从鬼市出来后，二人乘一叶扁舟，在濛濛天光中踏上了归途。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黎明，在相似的乌篷船里，萧砚舟和李寄欢各怀心事，言谈甚少。
如今心意相通，即使谁都不开口说话，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流淌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柔情。
“我们又坐上一条船啦。”李寄欢道。
萧砚舟眸光闪躲，低低地应了声：“嗯。”
他面色有几分惝恍，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李寄欢思忖了半天，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在介意黄道长说的话？”
昨夜，黄澄花了好几个时辰才解开蛊术，并告诉他们，这蛊虽然解了，但伤口愈合仍需一段时日，且纵使恢复得再好，也会留下不深不浅的疤痕。
李寄欢心里的巨石落了地，得知萧砚舟性命可保，哪还在意其他的东西？当即连声说：“不妨事，不妨事！”
可萧砚舟心中却骤然一沉，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掩去眸底的黯淡。如今望着李寄欢清润如月的面庞，他沉吟了片刻，说道：“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分明就很介意！李寄欢看穿了他的失落，憋笑道：“若我介意呢？”
萧砚舟缓缓道：“那我便找寻一切法子，只要能把脸治好。”
李寄欢：“你傻呀！我都说了，我不是因为你的脸才喜欢你。”
萧砚舟：“可你也说过，这是一部分原因。”
瞧见他这股倔强劲儿，李寄欢忍不住笑出了声，挤压一整天的郁气至此荡然无存，于是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萧砚舟刚靠近一些，便被她捧住了脸，接着颊边传来温热的触感——李寄欢亲了他一口。
“就算你的脸治不好了，我也喜欢你。”
“……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
萧砚舟静静看了她很久，而后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道：“我要娶你。”
话落，李寄欢身形一顿，心跳声陡然在耳边轰鸣不已，叫人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会将此事告知皇祖母和陛下。”萧砚舟的目光明亮又炽热，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时的羞涩，“你、你愿意……”
他突然如此坦诚，李寄欢倒有点吃不消了，面颊漾起一抹红，双手不觉揪紧衣摆，垂头道：“别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们呀。”
萧砚舟当然也知道时机尚未成熟，可他等不及了。望着她含羞带怯的脸庞，好半晌，萧砚舟轻轻笑道：“好。”
他声音本就清朗，这一笑真如霁月入怀，直贴近李寄欢耳畔。她心中一动，很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按理说，李寄欢并不是爱纠结的性子，这两个月竟一直在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现下既然做出决定，她就没什么好扭捏的。
她喜欢一个人，便忍不住想亲近他、保护他。前世萧砚舟对她有所亏欠，而她对他也存在诸多误解。李寄欢心想：我们扯平了。
此刻说不清是喜欢更多还是怜惜更多，但总归都是十分真切的情意，跨越了时光与生死，缓缓流淌在二人之间。
“萧砚舟。”
“嗯。”
“我再信你一次。”
“好。”
*
天色微明，街巷间蒙上了一层薄雾。空旷的道路两旁，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米糕和烤饼的甜香逐渐弥漫开来，飘向远处。
一抹朱红色身影自巷口晃了出来，衣襟半敞，发丝微乱，俊逸的眉眼带着几分疲倦，显是没睡好。他抬手打了个呵欠，步履有些蹒跚，正转过墙角，猝不及防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极快地推开他，然后诧异道：“崔珣？”
“……李寄欢？”
话音未落，有人将李寄欢往后拉了一把。崔珣这才发现她身后的白衣男子，虽遮住了面容，但从眉眼和身形来看，分明是……
惊喜尽数转为沮丧，崔珣皱了皱眉，行礼道：“殿下。”
萧砚舟略一颔首。
“你怎么在这儿？”李寄欢上下打量崔珣凌乱的衣裳，又嗅到他周身淡淡的脂粉酒气，当即了然于心，打趣道，“崔大公子好兴致，去哪儿风流快活了？”
她的语气随意且坦荡，就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但听在萧砚舟耳中，却是青梅竹马相识多年才有的熟稔。他唇线微微绷紧，悄自靠近了李寄欢半步。
崔珣挑着眉抱起双臂，勾唇道：“昨夜与菁菁姑娘春宵一度，趁我爹还没发现，得赶紧回家啊。倒是你，怎么会和殿下……”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萧砚舟握上了李寄欢的手。而李寄欢稍微一惊，也没有抽开手，只红着脸低下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看到这副场景，崔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头回见李寄欢这般娇羞的样子，当真是可爱可亲，不由看得出神，随即压下了心中的愁闷，轻笑道：“恭喜。”
萧砚舟淡淡道：“嗯。”
还没来得及跟哥哥说这事，倒先被崔珣撞见了，李寄欢有点不大好意思，心想反正迟早要告诉他，便往萧砚舟身旁靠近了些，道：“你先别把这事说出去啊。”
崔珣：“……好。”
一阵晨风拂过，吹散了雾气。崔珣现下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只觉胸口闷得发堵。虽然早已料想过会有今日，但亲眼看见李寄欢与别人亲近的模样，仍不免让他心中涩然。
崔珣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向萧砚舟拱手道了声告辞，便怅然而去。
李寄欢看他那样子，总觉得不太对劲。真的是为了“春宵一度”吗？崔伯伯又不是不知道他的秉性，难道他还怕被发现吗？
一旁的萧砚舟见她呆呆地盯着崔珣离去的背影，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闷声道：“不许看他。”
“啊？”默了片刻，李寄欢才反应过来，笑问道，“太子殿下，你不会是……吃醋吧？”
萧砚舟抿唇不答。
李寄欢突然想起他从前的种种异样，尤其是看到她和崔珣待在一块儿时，那脸色冷得跟冰块似的。莫非也是在吃醋？
“说呀，你是不是在吃崔珣的醋？”
萧砚舟定定地注视她，终于点头道：“是。”
李寄欢愣住，一颗心蓦地软了下来。萧砚舟真的比上辈子诚实太多，那双眼睛里的执着仿佛要满溢而出，令她难以抗拒。
“你刚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