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忌点燃了火折子,眼前黑暗消散,逐渐看清了来人。
爆炸遗留的耳鸣尚存,令她有些烦躁。看清周浔的面容后,便猜出这小兔崽子又被人坑了,随即一言不发地去点燃帐内灯盏。
周浔惊魂未定,趁着突兀亮起的烛火,才真正看清萧忌的身影。
印象里的北疆王作为漠北“黑甲”头子,鲜少身着白衣,数月前朝渊台白衣翩跹惊鸿一瞥仅仅只是为了“踢馆”。那时心中尚有诸多犹疑,不敢全然交托信任,白衣却已悄然留下了印象。
此时的萧忌身着广袖白袍,似是刚从塌上惊醒,宽阔的衣袂扬起间,脖颈、腕间有布纱隐约。
周浔莫名觉得身着白衣的萧忌与平常不同,眉眼间尽是冷漠。
或许是察觉到周浔欲言又止的目光,萧忌觉察到自己神态有异,眉间冷漠一扫而空,回首挑眉一笑道:
“周将军真会挑时候,三更半夜的,来自荐枕席?”
周浔怔愣半晌,随即猛地气血上涌,惊恐万分地向身后退去。
少年这副窘迫的模样再一次逗乐了萧忌,面上笑意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然而,坏心思却升起了苗头,她变本加厉地调戏道:
“本王帐下美人无数,老赵那般‘浊世佳公子’看久了,是美是丑也都一个熊样,周将军单凭这副青春容颜可远远不够……”
周浔退后的步伐撞上了金帐支柱,避无可避,认命般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北疆王可还记得当初殇山之战?说过要让周某……拜你为师?”
萧忌:“……”
这种信口忽悠的瞎话,她说过没有八百也有一千句,怎么可能记得?
萧忌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少年异常坚定的神色,心道这倒霉孩子记性真好,什么破事都往心里记,要是不那么死心眼就好了。
她微微收敛了神色,举起烛台回到塌边,一本正经地将袖中短剑重新藏于枕下。
周浔终于在现世见到了梦中的短剑,方才与自己喉间的距离不过几厘。一时鬼使神差,凑了上前。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无心之语最是能将人给忽悠瘸了,本王可担待不起‘误人子弟’的罪名。若是周将军想要舍弃身份另谋出路,本王这里倒是有些江湖骗子的术法可以教予你。”
萧忌突然开口,堪堪定住了周浔的脚步。
“这也是你的‘术’吗?”
短剑最后一截影子没入枕中时,周浔的目光落在了消失的地方。
“也是‘道’。好用即可,‘术’与‘道’又何必泾渭分明呢?”
听闻周浔的话语,萧忌转头望向少年的神色,微一挑眉。
“若有一日因‘术’乱‘道’,还能分辨得清手中的兵戈利刃究竟为何而动吗?”
周浔缓缓转过目光,借着油灯三分光亮认真地望向那人的面容,火光在两人的面容上流转。
“为何执着于我?对我,是你的‘术’?还是为了你的‘道’?萧忌,你为何而战?”
片刻前,惊慌失措间,周浔直呼萧忌名讳,碰巧萧忌耳鸣,未作反应。此刻他再一次大逆不道,以此时此刻身无长物的自己作赌,只想要从那张只会冷嘲热讽的嘴里听到真正的答案。
萧忌久久凝视着他不动声色,良久才冷声道:
“出去。”
周浔再一次怔愣在了原地,他本以为萧忌会同往常一般,插科打诨混过去。
千钧之重也能如鸿羽般轻轻揭过。
她一向如此。
只是没想到,却是被北疆王忍无可忍地轰了出去……
抬眼间,见那人率先走出了金帐。
迟疑片刻,周浔苦涩一笑,原是会错了意。
帐外除了沉默的黑甲守卫,杜申的人影早已不在。不远处的另一顶营帐处似有微弱火光,赵执彦摇着羽扇扇火,杜申凑近似是想要帮把手。
周浔:“……”
周浔打心底里折服于此人,当初在梁国朝堂上悄无声息地被阴了倒是不冤。此人明知自己讨人嫌,却还能笑意不改地周旋其中。如此日积月累,怕是今后再无人记得此人乃是梁国叛臣。
萧忌却对入目景象毫不在意,周浔跟随着她不经意间便来到了溧水岸边。
“甘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