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忌蓦然开口,话音淡漠如常。
周浔猛然顿住脚步,却神色未变。胸腹间本有些麻木的疼痛,此刻却又仿佛回到那日,利刃贯穿时的锥心刺骨。
冷汗密密麻麻地从额间渗出,剧痛再也忍受不住,他一声不吭地微微弯下了腰。
“我知道。”
周浔竭力平复着眉间痛苦的神色,将话音里的颤抖悉数抚平,用自以为最淡漠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那场冲天的火光里有什么,他早已猜到,如今萧忌毫不留情地告知他事实,只是告诉他,猜对了而已。
“疼的话,蹲下、躺下怎样都好,就是别傻站着逞能。”
萧忌手欠地薅秃了身旁的苇叶,率先没型没款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折起手中苇叶抵在唇边吹气。
一声难以言喻的怪响惊起了水草丛中栖息的野鸭。
周浔:“……”
他从善如流地紧随其后席地而坐。
萧忌瞥了他一眼,对这番一本正经的模样未作评价,无声地笑了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周浔不依不挠道。
“在此之前,周将军先回答本王的问题。周将军年少从戎,百战百胜的原因是什么?九殇关之战携民弃城又是因为什么?不惜与主君反目自毁前程声名也要赴约沉鸢,所忠的又是什么?”
“我……”
周浔哑然,随即自嘲一笑。
又何尝不曾有过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时候呢?可惜,“道”的影子方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丝行迹,便悄然消散于无形。
他仰起头,望着漫天繁星灿烂。
“那日你问我,所求为何?我本无所求……或所求太多,上天也觉得荒谬至极,所以便尽早令我知晓,镜花水月一场,没有长久,只有痴妄。”
算来,也只有那些不为人知的执念如附骨之蛆,一直陪伴着他。
周浔深深地望了萧忌一眼,千言万语也尽数葬在了心里。
“你呢?可有所求?”
“若我说青史留名,你信吗?”
萧忌一只手撑在了身后,随意地倚着身子,另一只手折取了一叶芦苇举起,缓缓划过眼前。
目光所见处,苇叶暗色的影划过苍穹,横亘于万千星斗之间,如流星尾焰撕裂了广袤一隅。
“我信。”
周浔的目光沿着苇叶的方向,重新望向天穹,异常认真。
萧忌手中动作一顿。
“呵。青史何其渺茫?你信又不信,百年之后,人间再无‘萧忌’的名字?只是因为‘萧忌’是个女人?”
静谧的夜色中,唯有草木枝叶随风而动,如落雨般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忌重新站起了身,河边的晚风盈满了衣袖,茕茕孑立于苍茫天地间。
“有朝一日山河重铸,岁无饥寒,幼有所育,老有所依,世间众人不再妄求‘圣人’降世主持公道,人人心中皆有法度可信。天下弱者不必畏惧羸弱,天下女子不必经历离经叛道的苦难便能挣得‘人’的尊严,芸芸众生不必在泥淖中争夺挣扎变成物件玩意便能活在世上。”
萧忌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在风中,随即冷哼一声,驳斥了方才的怨念。
“此心不灭,此心不渝,何须劳烦青史铭记?”
周浔悄无声息地听着,萧忌鲜少正经说话,或许因为离王城只有一步之遥的缘故,或许因为身在故土的缘故,又或许只是晚风正好的缘故,她竟说出了如同孩子气般的愿望。
“天地为史书,不负有心人。若我为后世,我会去找你存在过的证据。”
良久,周浔理了理衣襟,郑重地朝萧忌施了一礼。
“此生愿与君同道。”
至于其他,或许便如一粒微尘散在了漫天星斗中,隐没在亘古的造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