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水岸边的黑甲再度启程时,已是仲春时节。
歆王姜琰如愿以偿荣登大宝。
溧城那处高位,送往又迎来,热闹非凡。
然而,他竟也如同甘惑那般,只称作“王”,丝毫没有觊觎燕稷封号的意思。
梁王甘惑一把火烧了宫殿,毁了白玉玺。没了象征,众人一时半会儿无法接纳权力旁落没了凭证。
姜琰被一干功臣、士族推上了那个位置,却也并非无计可施。他自负天家圣人血脉,不愿空口白牙稀里糊涂承了虚名,于是自称“盟主”,行的是早已式微的天家圣人之责。
许诺曾经的诸侯王以故土,将九州天南海北的土地大肆分封各有功之臣。
包括漠北来的北疆王萧忌。
从前自立山头称王称霸,着实有名无份,在一干士族勋贵眼中是不折不扣的“漠北悍匪”。如今,姜琰一纸令下,“漠北悍匪”摇身一变有名册在案的“王侯公卿”,属实是“今非昔比”。
接受册封后的萧忌拿起金册把玩半晌,不甚在意地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下令,撤了关外的黑甲,领着十六骑打道回漠北。
江湖传言,北疆王来中原一趟“打秋风”,拐了俩模样俊俏的郎君,酒坊茶肆的闲汉们聊起此处,挤眉弄眼相视“嘿嘿”一笑。
茶肆角落,一人猛然站起,却被身边另一只手稳稳拉住。
那只手的主人一袭窄袖黑衣,斗笠掩住了大半面容,径直走上前,抽出腰间短剑,温柔异常地轻轻拂过其中一人面颊。
那闲汉的汗毛一根根竖起,色厉内荏支吾半晌,便听到那黑衣人满眼不屑地“啧”了一声。
“丑得眼睛疼。”
那人来去如同鬼影一般,转眼便又回到了茶肆角落,面色不改地与同行人攀谈起来。
独独剩下闲汉们后知后觉冰霜般的寒意,忙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茶肆。
萧忌抬眼望向杵在原地的少年,有些好笑,随口调笑道:
“周小哥这副驴脾气可当不了小白脸。”
周浔本就面色较常人白些,一阵红白交错分外显眼,他缓缓捏紧了拳头,想要反驳些什么,却听见另一头响起嗤笑。
“未曾想在下竟有一日以色侍君,真是荣幸之至。”
杜申死皮赖脸地跟来,轻飘飘地放下了手中茶盏,一派屈尊降贵的派头,与乡野茶肆的粗鄙格格不入。
周浔目光凉凉地扫过此人动作,率先打破了先前对此人视而不见的大度。
这厮是故意的!
赵执彦默默地朝四面漏风的茅屋顶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萧忌:“……”
三个男人一台戏。
忽然,茶肆外响起一阵喧哗,周遭喝茶的人纷纷抻着脖子去看热闹。
马蹄声、车轮声由远及近,押送盛朝罪臣的刑车回来了。
姜琰骁勇善战闻名九州,自从攻破沉鸢,西盛境内再无可挡,直至攻破觞阙,逼得盛朝旧臣纷纷黔首以待。
歆军将要攻破觞阙的前夜,盛都世家旧臣在降与不降之间尚争论不休。姜琰屠了边关五城的消息早已传到了觞阙,谁也不能保证那屠夫不会如同对待猪狗那般对待觞阙的贵人们。
“守城的死了,聒噪的还在,死了就补上。”
直至高堂上有气无力、犹如唱叹般的声音响起,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吵闹声倏然停了。
站在御座背后的那位,是个真正的疯子。
所有人的命,无论高低贵贱,均一视同仁的“贱”。
可御座下的人,没有人愿意陪一个阉人一起疯。哪怕自家至亲被他捏在了手里,此刻也不过是“自断一臂”的求生之举罢了。
于是,一场剧变悄然发生。士族猛然发难于盛二世寝宫,矫诏高瞻觐见,暗中埋伏的刺客一拥而上,将这权倾朝野的宦官乱刀砍死。
这一次,再也没有“干儿子”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一击得逞,竟恍然若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