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面的杜申呷了口茶,语气平静,落在周浔耳中却平白多了几分嘲讽。
周浔望了一眼赵执彦,又望了一眼萧忌,未见他们的丝毫神色变化,只一瞬,便犹如醍醐灌顶。
他们早就合起伙来谋划好了,自己又被落在了谋划之外。
胸腹间尚未好全的伤口又开始针刺火燎般作痛。
他不是记仇的人。
沉鸢那回,被那人伙同他人耍了一通,好生动了一回心头火,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给烧成了一堆灰,但见到那人的伤时,怒也好,悲也罢,本就不多的七情六欲彻底掩旗熄火,无声无息没了半点声响。
如今又是这般情境,只是再而衰,他已然分不清自己心底里还有多少不甘。
千里单刀赴会带他挣脱牢笼,漫天星辰下难得一见的真心,这些于她而言究竟算作什么?
虽有梵心蛊相连,萧忌也不是他人肚子里的蛔虫,绝无可能在对方清醒的时候知晓他心里装了多少“千回百转”。
她一眼扫过周浔堪堪克制住抚上胸腹间的手,僵硬地任由细密的冷汗布满了额间。
这小兔崽子,无论怎么装都装不像。
半昏半醒间说什么“此间最像你的人”,真是糊涂得不轻的鬼话。要想成为她这般“大尾巴狼”,非得千锤百炼脱层皮不可。
萧忌无声地叹了口气,爪子却贱嗖嗖地摸上了周浔的脸。
“你的才能并不在此处,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当务之急是先回漠北养得白白胖胖的。”
周浔:“……”
轻飘飘的,又像个小孩一样被打发了。
周浔忿然撇开脸,躲过了那只撩闲的爪子,离开茶座,一声不吭地跑去茶肆外喂马去了。
良久,萧忌缓缓收回自己落空的手,若有所思地用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子。
“方才哪句话没说对?”
赵执彦再一次朝天翻了个白眼。
“哪句话说对了呢?”
萧忌难得生了些愁绪,周浔这小兔崽子真是头活驴,非得顺毛捋不可。
“主君看中那人什么呢?若是红尘一张皮,斗胆自夸一句,在下这张也不差,考虑考虑在下也未尝不可。”
杜申幽幽地冒出了声,手中茶盏已然放下,云淡风轻的一张脸上看不清神色。
萧忌收回了错落的思绪,瞥向他,良久冷笑一声。
“卿这般人太聪明了,买卖什么都得卖个好价钱……这张皮怕是另外的价钱吧?”
杜申不置可否,仰头望向萧忌似笑非笑的面容,威压却已悄然散开。
“或许吧。”
他重新垂下目光,避开了那人目光中的冷意。
……
茶肆外,周浔心不在焉地将随身带着的几片萝卜干随手喂给了“无迹”。
入了药的陈年老萝卜,晒成了干更是只剩下条条经脉,结实程度简直人神共愤。
“无迹”干嚼了几口,嚼了一嘴的渣,直接一努嘴,给“呸”了个干净。
周浔如梦初醒,缓缓望向茶肆的方向,不错目光地看着里面模糊的人影。
有些荒凉地想道——
我会成为你的依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