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浔觉得四肢的血凉透了。
“臣不敢。”
心念尚未来得及转圜,身体已然先行一步,俯首称臣。
他听见王座上传来一声嗤笑。
“大将军傲骨铮铮,如今倒是学会卑躬屈膝了。事到如今才想起君臣有别,不觉晚了么?”
那人的身影阴恻恻地隐没在王座阴影下,如利刺般的话语却一声声捅进了座下跪伏之人的心窝里。
知晓了臣子的心结软肋,于主君而言,是一把再好用不过的利刃。
周浔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散开在地的衣摆,如坠冰窖。
事到如今,又要重演梁国朝堂上的一切吗?天下主君刻薄寡恩,其实她与梁王并无不同吗?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兴师动众前去救他?又何必给了他可笑至极的希望?
“大王也要舍弃臣了吗?”
他狠狠咬住舌尖半晌,将涌上四肢百骸的颤抖压制,任由心口如窒,缓缓抬起了头。
萧忌不答,缓缓挪开支着额角的手,轻轻击掌三声。
清脆的掌声异常分明地回荡在空荡荡的王帐内,每一声都令周浔的心沉下一分。
无声的黑甲兵士应声入账,将一木盘放置于周浔面前,重又无声地退下。
“利剑、白绫、断魂散。大将军选一个吧,不枉你我君臣一场。”
萧忌走下了王座,止步于周浔身前,居高临下地为他讲解盘中之物。
如同死寂般的沉默笼罩在整个营帐之内。
良久,骤然传来低低的笑声。
“狡兔未死,走狗即烹……”
周浔怆然而笑,原来又是如此。过去了这么久,他依然没有一点长进,悲极,痛极,依然会大笑不止。
这副缺了七情六欲的皮囊,原来感知到的人间悲喜竟然都是反的。
“是我活该。”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短剑,那把他曾问过,是“道”还是“术”的短剑。
其实又有何区别?
“本王以为大将军不会喜欢血肉横飞的惨状,选它是要报复本王吗?”
一只冰冷的手骤然阻止了短剑出鞘。
周浔无甚表情地望向她,哀莫大于心死。
“臣,不敢。”
两人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久久未动。
“本王替你选吧。利剑,血肉横飞,太难看。三尺白绫,面容扭曲,太丑。想来想去,还是断肠散更适合大将军一些……”
萧忌率先轻笑出声,打破了僵局,夺走了周浔手中属于自己的短剑,将木盘上的第三只锦盒推向他。
“大将军如此花容月貌,岂不可惜?”
周浔望向她晦暗不明的双眼,心口暗暗发堵,似有一口瘀血即将喷涌而出,却被他犹如发了狠似的死死压制。
事到如今,还要继续羞辱他吗?自始至终,有过半点心吗?
他本想厉声质问,然而话到舌尖,却下意识地停住了。
下意识地会觉得恶语会伤人心。
可笑,那个混蛋也会伤心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他在心底里恶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通,夺过了面前的锦盒,猛然推开——
一只玄铁虎符静静地躺在盒底。
一股不可名状的难以置信瞬间涌上周浔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