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他能清晰感受到、能隐约嗅闻到的、属于“外边”、属于“杨慕”、属于那短暂庇护和温暖的气息,没了。
他又一次看到了衬衫上,前后心口位置,那两团被他伤口渗出的血液浸染出的、已经干涸发暗、却依旧刺目惊心的血污。算了,他近乎麻木、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解脱感想,衣服被拿走保管也好,免得继续穿在他身上,被他这具不断渗出“污秽”的躯体,污染得更脏、更不堪。他近乎刻板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将染血的白色衬衫和灰色的运动裤折叠好,放在检查桌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与过往的诀别。
然后,是剩下的衣物。他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麻木地、一件件脱去,直到身上再无寸缕。室内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他赤裸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交叉着手臂,徒劳地试图遮挡在身前,赤脚站在冰凉粗糙的地砖上,低着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随着衣物被剥离,赤裸地、无所遁形地暴露在这惨白的灯光和审视的目光下。
那民警拿起探测器走到他面前,探测器冰冷的探头指向他——
“哔——!”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在寂静的检查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蒋满盈自己也愣住了,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顺着那探测器的指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在他苍白单薄的胸膛正中,心口的位置,一个黄铜色的小狐狸吊坠,正静静地贴在那里。因为之前一直藏在衬衫底下,紧贴着皮肤,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却执拗的银光,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如此……滚烫,如此……不合时宜。
“蒋满盈,你听好了。我杨慕,从今往后,只爱慕你一人,只是你一个人的狐狸。”
“小猫崽子,我这只狐狸是认准你了,你看着办吧。”
杨慕那句带着霸道宣示和无限温柔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连同小狐狸吊坠冰冷却又似乎带着灼人温度的触感,让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尖锐的酸楚和……一丝几乎要被这冰冷环境冻毙的、微弱的暖意。他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咚、咚。”
探测器的金属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冰凉的金属桌面,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唤回现实。
民警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了然,以及更加浓重的不耐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不是说了没了吗?这又是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质问责备的意味。
“我一直守在你的心口。” 杨慕这样说过。这本是他藏在衬衫底下、紧贴心口、温暖而坚定的秘密,是他在这冰冷绝望的境地里,唯一能紧握在手心、贴在胸口、汲取一丝虚幻暖意和勇气的护身符。可现在,这个秘密,它暴露出来了……暴露在了这惨白的灯光下,暴露在了这冰冷审视的目光中。
这是……他将来两年,在这高墙之内,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能抓在手里的、与杨慕之间最后一点有形的、真实的联系了。没有它……他不敢想象,那漫长的、与世隔绝的时光,该如何度过。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抬起交叉在身前的手臂,不是去解那吊坠,而是下意识地、带着保护姿态地,虚虚护住了胸口,护住了那只贴在他心口的小狐狸。他抬起眼,看向民警,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近乎乞求的微光,声音颤抖得厉害:
“这个……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管教民警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能不能让你留着?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家吗?想带什么带什么?啊?!”
“……没什么。”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他垂下手臂,低下头,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他颤抖着,伸出两只手,想去解开脖颈后那个细小的、扣得很紧的黑色皮绳扣。可他这该死的左手……说残废吧,也还能勉强活动,说能用吧,此刻却偏偏在关键时刻,怎么都不听使唤。指尖颤抖得厉害,冰冷麻木,完全找不到那个小巧扣子的着力点,几次尝试,都滑开了,怎么也解不下来。
越急,手越抖,心越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最后,在极度的慌乱、羞耻和绝望中,他几乎是失去了理智,用右手抓住那根细细的黑色皮绳,猛地一扯!
“啪!”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声。
那根黑色的皮绳,被他生生扯断了,链扣……坏了。小狐狸吊坠“叮”的一声,轻响着,落在他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左手掌心。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掌心发疼。
果然。他绝望而麻木地想,他就只能毁坏一切美好的东西。杨慕亲手为他戴上的护身符,象征守护与承诺的信物,被他用这种方式,粗鲁地、丑陋地扯断了。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把靠近他的一切美好,都拖入泥沼,染上污秽,最终……亲手毁掉。
他摊开手掌,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和一丝皮绳断裂纤维的小狐狸吊坠,递了过去。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另一名陪同检查的民警上前,接过吊坠,看都没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违禁品”。他熟练地打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透明的、印着蒋满盈名字和编号的塑封袋,将小狐狸吊坠和那截断掉的黑色皮绳一起,随手扔了进去。然后,那个袋子被民警随手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等着和之前那些糖果零食、警号牌等“个人物品”放在一起,等待被登记、封存、“保管”。
他的小狐狸。他的护身符。他心口最后一点温度。他与杨慕之间,最后一道有形的、可以触摸的联结。
就这么没了。
被封进了一个冰冷的、只有编号和姓名的塑料袋里。将与他那些过期零食、不合规的警号牌一起,在某个不见天日的保管室里,蒙尘,被遗忘,直到……也许永远没有“直到”。
那一瞬间,蒋满盈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也随之被这么粗暴地、血淋淋地、彻底地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一同被封存进了那个冰冷的塑料袋。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一片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虚无。
他想,不会再有什么,比此刻更让人难受,更让人绝望了。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身体是空的,心是空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冷的灰色。
然而,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