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德尔裹着柔软的白色浴袍,发梢还滴着水,衬得皮肤越发白皙,蓝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浸了水的宝石。他随意地摆摆手,语气慵懒:“去吧,洗洗干净,然后陪我睡觉。”
韩岷已经累得没力气跟他争辩“陪睡”这个容易引人误会的用词。他认命地走进浴室,快速完成清洁流程——这个“快速”是相对于莱德尔而言。实际上,比起他以前“三合一打天下、五分钟结束战斗”的糙汉作风,现在的洗澡流程已经被迫“精细化”“标准化”。
原因无他,莱德尔嫌弃他皮肤粗糙,会划伤昂贵的真丝床品甚至睡衣,因此强行给他制定了全套护肤程序,并监督执行。韩岷不敢糊弄,因为一旦被检出不合格,莱德尔不仅会禁止他上床,还会抱着枕头坐在地毯上,睁着那双漂亮眼睛幽幽地盯着他,直到他重新把自己收拾到“达标”为止。为了能早点睡觉,韩岷只能屈服。
磨磨蹭蹭(对他而言)地洗完澡,刷完牙,完成那套他至今叫不全名字的护肤步骤,韩岷终于套上了那身丝滑得仿佛第二层皮肤、睡觉时总让他担心会“打出溜滑”摔下床的真丝睡衣,爬上那张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的大床。
或许是太累,或许是环境过于舒适,他几乎头一沾枕头就坠入了黑甜梦乡。
凌晨五点三十分,十几年雷打不动的生物钟精准地将他唤醒。
天光已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渗入室内。他十几年如一日的起床序曲——鲤鱼打挺——早就宣告结束了,一是不敢吵醒祖宗,二是这里的确也翻不起来。
而且,苏醒的身体在接触到身下极致柔软的床垫和丝滑的床单时,竟产生了一瞬间的迟疑和……留恋。
他悚然一惊。
警惕心!他的警惕心,似乎正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乡里,被悄然侵蚀、磨损。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彻底清醒,冷汗涔涔。
随即,他察觉到另一个更惊悚的事实——旁边没人!
莱德尔呢?!那位平常不睡到日上三竿、不等着他把早餐做好叫他,绝对不起床的祖宗,人呢?!!
韩岷心脏骤停一秒,猛地翻身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冲出了卧室。套房面积大得离谱,结构复杂,犄角旮旯众多,找起人来如同在迷宫里寻宝。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最专业的搜索动线,将客厅、书房、小酒吧、影音室、健身房、阳光房、甚至衣帽间都快速检查了一遍。最后,在敞开式的豪华厨房区域,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莱德尔正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似乎正在摆弄什么。
“好家伙!你吓死我了!”一波惊吓未平,另一波惊吓又起。“你……你在干什么?!”
莱德尔闻声回头,身上穿着另一套丝质晨袍,金色的卷发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他手里拿着餐刀,面前的操作台上摊着食材,闻言,蓝绿色的眼睛眨了眨,理所当然地回答:“做早餐啊。”
韩岷当然看得见他在做早餐。他只是无法理解,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烧水都嫌麻烦的祖宗,为什么会突然兴起,在清晨五点,亲自下厨?
洋娃娃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韩岷放弃探究原因,直接问:“你在做什么?”
“稍等,马上就好。”莱德尔说着,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果然很快将两份摆盘精致的早餐端到了宽敞的餐桌上,对韩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蓝绿色的眼睛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快吃!我做了两个小时呢!从你还没醒就开始了。”
韩岷定睛看去。
两份早餐,一模一样: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番茄片和几片火腿。旁边配着一小碗看起来是酸奶拌麦片的东西。
“你忙活一早上,就做了个……这?”韩岷指着那简单到近乎朴素的搭配,难以置信。这玩意儿,他三分钟就能搞定。
“谁说简单了?”莱德尔微微抬起下巴,带着点矜持的骄傲,“材料可都是最新鲜、最顶级的。你看这番茄,是普罗旺斯空运来的,阳光充足,自然熟成,酸甜比例完美;这火腿,是伊比利亚黑猪后腿,五年陈,橡果喂养,风味独特;这酸奶,是希腊克里特岛手工冷萃,零添加,活性菌群丰富;这燕麦,是澳洲进口的钢切燕麦,高纤维,饱腹感强。每一步都要精心处理,火候、搭配、摆盘,都很讲究的。美食,是一种艺术,也是一种科学。”
韩岷听的嘴角直抽抽,“你要不……上太空给我摘俩黄瓜擦丝拌拌?”
莱德尔难得被他噎住,没立刻回嘴。那双雾气氤氲的蓝绿色眼睛静静地看着韩岷,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低声又问了一遍:“……好吃吗?”
韩岷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非常认真、非常诚恳地看着莱德尔的眼睛,回答:
“不如我们东街菜市场王大妈擦丝烙的土豆饼。”
莱德尔:“……”
韩岷继续补刀,语气真挚:“下回,咱能别这么……浪费食材了吗?你这‘资本主义白人饭’,它真就不是人吃……咳,我的意思是,不太合咱中国胃。跟我吃‘社会主义的满汉全席’吧。看给孩子吃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莱德尔清瘦颀长的身形,语气痛心疾首,“都瘦成麻杆了。白长这么大个子。”
这回,难得换莱德尔无语凝噎。仿佛觉得夏虫不可语冰,他没再试图争辩,只是沉默而优雅地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然后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浴室,大概是去浴室整理他那爆炸狮子头,再去衣帽间进行每日例行的“宠幸穿搭”挑选仪式。
韩岷耸耸肩,快速解决掉自己那份“顶级食材制成”的普通早餐,收拾好餐具,放进洗碗机。然后走到莱德尔专门分给他使用的那个双开门衣柜前,开始挑选今日份的“保镖工作服”。
衣柜里早已不是他自己那些清一色的廉价黑色短袖、工装裤和外套了。他的那些“战袍”被莱德尔嫌弃了,评价是——“你这是什么穿衣风格?老穷风?”(他怀疑这是因为他吐槽洋娃娃的老钱风穿搭,洋娃娃反唇相讥的,但他没有证据。)然后就没让他带过来。这是搬到酒店后,莱德尔拉着他去商场,按照自己的审美,为他重新购置的衣物。由于他的坚持,还是清一色的黑,但剪裁、面料、细节,截然不同。韩岷看着觉得也没啥区别,除了贵,穿着……确实合身,舒服……
他换上一身款式简洁利落的黑色套装,走到玄关处,开始等待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盛装出席的莱德尔博士。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无聊。韩岷掏出手机,韩岷掏出手机,无聊地刷了一会儿新闻,本地头条依旧是“强雷暴袭击我市,部分地区出现内涝”。他关掉新闻,手指在通讯录上那几个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想他们了。但想了想,还是没拨出去。问了也是白问。算了。
脸上不自觉地,就带出点落寞和怅然。
莱德尔收拾妥当,从衣帽间走出来时,正好撞见韩岷这副有点“丧气”的模样。他歪了歪头,看着韩岷,忽然开口,“还生气呢?别生气了。”他顿了顿,蓝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我带你去见你的‘小班长’,好不好?”
韩岷第一时间竟然忘了反驳自己“没生气”,全部注意力都被后半句攫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惊喜脱口而出:“真的?!”
莱德尔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抿,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带着点气音的“嗯”。“我们去看看他。顺便也看看,他这把‘钥匙’,在这些天里,有没有找到开锁的‘感觉’?”
“好!现在就去吗?”韩岷立刻来了精神,刚才那点小情绪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迫不及待地问。
“等我先问问冯支队。”莱德尔示意他稍安勿躁,拿出手机,“看他那边情况如何。直接登门,未免不太礼貌,得先打个招呼。”
韩岷连连点头,像只听到要出门玩耍的大型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莱德尔手里的手机。见不到杨支他们,能见到小班长也好!他翘首以盼,眼巴巴地等着莱德尔拨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莱德尔开了免提,语气轻松带笑:“冯支队,早上好。没打扰您休息吧?昨晚的雷暴可真够受的。是这样,我们小岷仔想他的小班长,想得茶饭不思,坐立不安,让我问问,今天能不能过去看看人,您这边方便吗?我们……”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的冯春已经急切地打断了莱德尔的寒暄:
“来!快来!!”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急切,顿了顿,再开口时,强行压下了那股焦灼,但语速依旧很快,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莱德尔博士,情况有些……复杂,快失控了,我们需要更专业的意见。您快过来给看看,越快越好!”
莱德尔脸上那抹惯常游刃有余的微笑微微一滞,蓝绿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迅速沉淀、凝聚。他看了旁边同样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的韩岷一眼,然后对着手机,语气沉稳地应道:
“好,我们这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