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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 2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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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临津分局那边,有个简单的自杀案,死者是个女大学生,叫王敏。被父母发现在满是血水的浴缸中,送到医院后医生确认死亡,然后按照非正常死亡程序,上报给了临津分局。分局经过现场勘查和初步检验,判断符合割腕自杀的特征,死者养父母也没异议,就开具了死亡证明。结果遗体送到殡仪馆后,死者的养父母突然改口,坚决不认这个结论,一口咬定是谋杀,指责分局办案草率、包庇真凶,还把这件事捅到了社交平台上,闹得沸沸扬扬,舆论压力很大。事情自然就上报到了市局。当时这个复检的任务,就落在了何主任头上。那时候何主任还不是主任,主要负责一些复杂或争议案件的复检工作。”

蒋满盈点头。

陆铮继续道:“但当何主任赶到殡仪馆,准备进行解剖以确证死因时,死者的养父母情绪异常激动,坚决不允许解剖,不让何主任进去,最后争执之下,王敏母亲甚至还……打了何主任一巴掌。”

蒋满盈的眉头顿时皱紧了,手下意识攥成了拳。

“最后,还是在梁副支队长亲自赶到,做了大量安抚和解释工作后,尸检才得以照常进行。但最终的解剖结论,和分局的初步判断一样,还是‘自杀’。这个结论公布后,又引起了新一波的舆论风暴。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很多人指责警方‘官官相护’、‘沆瀣一气’,说何主任是在给分局的‘错误结论’做‘背书’。更有人翻出何主任以前因为……”陆铮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蒋满盈,顿了顿。

蒋满盈心里明白,是因为自己当年的案子,师兄因此背上了一个“脏鉴”骂名。

“然后,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何主任就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那段时间,法医室门口天天被死者家属和各路媒体围得水泄不通,何主任连解剖室的门都出不来。最后还是吴律找他前师父关律和您舅舅姚副支亲自出面,动用了一些人脉和手段,才把这场闹剧压下去。”

“就因为……结论一样?”蒋满盈觉得匪夷所思。难道非要得出一个“谋杀”的结论,才算公正?

“其实,不独如此。”一直安静听着的韩岷插话道,“主要是遇哥他不信邪。他觉得,像王敏那种情况,如果真的是自杀,很可能会在生前留下些文字、信件之类的记录,解释原因或者留下遗言。但现场初步勘查时没发现。所以,在解剖检验结束后,他又和现勘组的同事一起,顶着压力,再次详细勘查了现场,几乎把王敏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真被他在那个堆满了杂物的杂物间的一本练习册里,找到了王敏亲笔写的遗书。”

韩岷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遗书里写了她轻生的原因。大概是被人诱骗,染上了毒瘾,之后就被对方控制,胁迫着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她觉得愧对养父母的养育之恩,无颜面对同事和朋友,内心极度痛苦,所以决定结束生命。但她的养父母觉得这个‘真相’有辱家门清誉,所以就把遗书藏了起来。后来送到殡仪馆后,因为参加吊唁的一些街坊邻居风言风语,说是因为养父母虐待养女,才导致养女想不开自杀。养父母面子上挂不住,所以才一口咬定是‘谋杀’。结果遇哥把他们费尽心思想掩盖的真相,给硬生生揭开了……所以他们才会对遇哥有那么深的恶意。唉,有时候,真相往往不那么令人满意。”

蒋满盈听得心绪复杂。一方面为师兄感到委屈和不平。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或许就是他们这个职业必须面对的。而且,事情后来应该是得到了妥善解决(否则师兄也不会升任主任),舆论也慢慢平息下去了。他快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将话题拉回当下:

“那跟现在的吵架有什么关系?”

“沈辉。”陆铮吐出这个名字,“沈辉的父亲,不是也坚决反对解剖检验吗?这边的法医和冯支队他们做了很久工作,都搞不定,僵持不下。所以,就把何主任从市局请来了,希望他能处理这种‘疑难’家属。冯支队把这个情况告知杨支队和吴律师后,吴律师当时就炸了!说‘一个王敏还不够?!又要来个沈辉?!你们这些人还有没有心?!什么烫手山芋都扔给他?就看他老实好欺负吗?’然后,就吵起来了。同样深受舆论影响的杨支队,”

陆铮看了一眼蒋满盈,斟酌着用词,“内心深处,可能也并不情愿何主任在这个时候,再接这么一个敏感棘手的案子。所以,他没拦着吴律师,但也怕吴律闹得太过火,最后不可收拾,就在现场看着,算是……控场?”

刑辩律师的嘴,特别是吴执这种曾经的“津关名嘴”,火力全开时,足以以一敌十,搅得翻天覆地。他们不用亲临现场,都完全可以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副鸡飞狗跳的场面。本就被案件和现场搞得焦头烂额的冯春,此刻只怕更是一个头十个大了。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默,几人各自沉浸在消化这些信息带来的复杂心绪中……

直到一直姿态优雅地靠在沙发上、仿佛置身事外般只是安静地小口抿着咖啡的莱德尔,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听起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

“昨天是清明?”

他们下意识点头。

“你们这边的传统节日?”

“对。”蒋满盈以为莱德尔还是在因为“青团”这个清明食物,进而对这个节日产生了文化上的好奇,才随口追问。直到莱德尔放下咖啡杯,蓝绿色的眼睛看向他,又问了一句,“方责的具体死亡时间,有没有可能,不是在今天凌晨,而是……昨天深夜?”

蒋满盈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昨天早上,在贾灿的办公室里,对方近乎自问自答地说过两句话:

“你相信寄托哀思这些事吗?”

“我不相信。”

清明。缅怀。割腕。自杀。

特殊的意义。

几个关键词在蒋满盈脑海中猛烈碰撞!

他猛地抬头,看向莱德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博士的意思,不会是……这是凶手在清明这个特殊的日子,用这种方式,在对某个人进行……‘缅怀’?或者……‘祭奠’?”

莱德尔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倏地闪过一线意外的光泽,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趣的猜测。这也是一种非常可能的解释方向哦。”

蒋满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莱德尔刚才不是这么认为的。“那……您原本的想法是?”

莱德尔微微一笑,“我原本倾向于‘净化’。自主吸毒,过量致死、暴雨冲刷、割腕放血……这一系列行为,很符合某些‘清道夫’类型凶手的心理画像。他们将吸毒者视为社会的‘污点’和‘垃圾’,认为自己是在执行‘清理’或者‘净化’的使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蒋满盈,目光中带着赞许和更深层次的探究:“但你说的这个‘缅怀’……似乎更符合你们这里特定的文化背景?结合清明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可能更贴近真实的真相。我对你们的文化了解还不够深入,所以最初没往这方面想过。而且,‘缅怀’这个方向,是比单纯的‘清道夫’更好的调查切入点。”

蒋满盈的思维被彻底激活,他顺着这个方向飞快地推演:“社会关系调查!重点排查嫌疑人的社会关系网络!看看是否有亲属,或者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有过类似的经历——特别是毒品和自杀相关的,比如……”

他转头看向另外几人,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王敏?!”

蒋满盈随即看向莱德尔,用目光寻求专家的认可。

莱德尔赞许地点了点头:“是个非常明确且值得深入的方向。另外,这个目前看来与你没有直接关联的被害人方责,他本身或许就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他很可能与凶手有着某种个人化的紧密联系。又或者……”

莱德尔稍微坐直了身体,蓝眼睛里闪烁着更专注的光芒,“是某种关系的延伸?是凶手在选择‘类似’的目标?是对过去某起事件的重演?复制升级?”

蒋满盈努力消化着这些说法,半晌,又生出一个新的疑问:

“可是,莱尼,您之前不是说,猝死案的起点——朱建强——才是那扇‘真相大门’吗?我们要从朱建强身上找突破口。现在是大门换成方责了吗?”

莱德尔似乎很欣赏他能提出这个问题,脸上露出笑意:“我之所以会有‘重演’和‘复刻’的猜测,是因为我注意到,朱建强和方责之间,存在几个不容忽视的相同点:第一,他们都是因为在习艺劳动中受伤,从而住进了病房区;第二,他们都是因为个人原因(很可能是私下吸毒)去了洗手间,然后死在了洗手间;第三,两起案件都发生在雷暴天气的夜晚。这些高度重合的‘情境要素’,使做出了这个假设。方责,可能是凶手对朱建强模式的复制升级,用来回味或者纪念,或者更直接的,缅怀和祭奠。”

他引导着蒋满盈:“现在,将朱建强和方责表象综合起来看,你怎么看?”

蒋满盈感觉自己仿佛摸到了那根串联珠子的线,他顺着莱德尔的思路,大胆推测:

“您的意思是……朱建强这个人,可能直接或者间接导致了那个对凶手而言‘重要的人’的死亡?而且死亡方式很可能就是割腕自杀?但在处理朱建强时,凶手最初没有将这个特征明显地表达出来,可能是为了伪装,也可能是为了回避?但昨天因为是清明,这个特殊日子的刺激,让凶手压抑的情感或执念爆发了,所以才在方责案中,出现了这个显性的‘割腕’特征?作为对那个已故之人的一种更直接的扭曲‘纪念’?方责可能是在某些方面‘类似’朱建强,或者触发了凶手的某种联想,所以被选为清明夜的‘祭品’?”

莱德尔脸上的笑容加深,蓝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声音里带着愉悦:

“Bingo!小满盈,你很有天赋哦~联想、整合、构建因果链的能力很强。虽然这还只是假设,但逻辑上是能自洽的,而且提供了很多可验证的点。”

蒋满盈被他夸得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思路被点亮的兴奋。他旋即猜测道:

“那个对凶手重要的人……会不会真的就是……王敏?”

一直旁听的韩岷这时却摇了摇头,提出了反对意见:“时间对不上。”

“怎么说?”

“王敏案发生在今年三月二十。而朱建强死亡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是四个月前的事了。朱建强不可能导致王敏的死亡。”

“三月二十……”蒋满盈低声重复这个日期,猛地一愣,“那不就是……我进来的那天?”

他脑中轰然一震,猛地看向莱德尔:

“博士您曾经说过,可能是我进来之后,刺激了凶手,导致犯案频率增加,手法也更加复杂化。会不会……这个刺激源,根本就不是我,而是……王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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