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个头!吃你的饭!”蒋满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脚步不停,“我去给贾大队长送饭。”
陆铮“扑哧”一声,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哭笑不得:“咱不是还生着他的气呢嘛?下午还吼得那么凶,还管他吃不吃呢?让他饿着去!”
“那饭是人家自己掏钱买的,还不兴给主人留一口吗?这叫基本礼貌!”蒋满盈理直气壮,但耳根有点微微发热。
“那你让他自己进来吃呗?这么多菜,又没说不让他吃。或者……咱们吃完再去送?”
“吃完再去?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蒋满盈转过头,瞪着他,“占着人家大队长的办公室,吃着人家大队长点的饭,让人家大队长在走廊罚站,这像话吗?不像话!鸠占鹊巢已经很不礼貌了,要还不给饭吃,那简直岂有此理!”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大了起来,仿佛在说服自己。要把狐狸饿出毛病来了,还怎么继续层出不穷地“折磨”他?
“哈哈哈哈哈哈!”陆铮这回是真忍不住了,放声大笑,但很快就遭了报应——被饭粒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出来了。
蒋满盈懒得管他,只是拿着饭盒,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光线明亮,空荡荡的。贾灿果然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似乎沉浸其中,连蒋满盈渐近的脚步声都未立刻察觉。
“贾大队长。”蒋满盈在两步外站定,出声。
贾灿抬眼,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然后,他的视线下移,扫过蒋满盈手中那个明显分量不轻的锡纸饭盒,又落回蒋满盈脸上,眼神里透出一丝清晰的疑问。
“办公室人多,您要是不习惯的话,就找个清静地方吃吧。茶水间,或者空着的会议室都行。”蒋满盈将饭盒往前稍稍一递,“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每样都拿了点。您挑喜欢的吃,不喜欢的放着就好。”
贾灿的目光,在蒋满盈脸上和饭盒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那抹意外几乎要从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溢出来。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这不是错觉,他才问,声音带着一丝迟疑,“……给我的吗?”
“贾大队长自己买的,给您……不是很正常吗?”蒋满盈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别扭,但确实是事实。
贾灿收起手机,装回裤兜,再次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蒋满盈,似乎还在进行最后的确认。然后,他才低声说:“麻烦你了,谢谢。”说着伸出双手,轻轻托住饭盒的两侧边缘。他的目光扫过饭盒里丰富但摆放整齐的菜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看起来搭配得很好。我都会吃完的。”
蒋满盈也是无语,这个人真的是……连道谢和表达喜欢都这么一板一眼,毫无情趣。因为对方还没拿稳,所以他还没完全松手,没好地气问:“您就不怕我投毒吗?或者……加点别的‘料’?”他的意思:我现在可是知道了你闻不到杏仁味的生理弱点,完全可以像那个幕后黑手一样,利用这点在食物里下毒,而你根本察觉不了。特别是刚吼完你、对你充满“敌意”的危险人物给的食物,你就毫无戒备?
贾灿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抬起眼,定定地看了蒋满盈两秒。然后,他突然,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但蒋满盈百分百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真的是,很明确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怕。”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他的双手从饭盒边缘移向中心,完全接稳了,“给我吧。”他的目光越过蒋满盈的肩头,看向他身后,“杨支队来了,你们聊。我去吃饭。”
杨支队?
蒋满盈一愣,下意识地顺着贾灿的视线回头。
然后,他就真的看到了杨慕。
杨慕就站在距离他们刚才说话位置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右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看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更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但应该时间不长,因为他刚才出来时下意识瞥过那个方向,并没有人。那么,可能就在他转身和贾灿说话的这一两分钟里。
此刻,杨慕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太好看。
“去吧。”贾灿平静地开口,甚至带着点近乎鼓励的意味。说完,他端着饭盒,转身,似乎真的准备找个安静角落享用这顿“特供”晚餐。
蒋满盈这才如梦初醒。看着贾灿转身离开的挺拔背影,又看看不远处脸色黑如锅底的杨慕,心里暗叫一声“要完”。他一溜烟小跑到杨慕跟前,然后仰起头,看着那张好看但此刻写满不悦的脸,问:“你怎么又来了?”这次是真的疑惑,没有上次那种“赶人”的意思。这才分开多久?按时间算,从强戒所到市局,来回一趟根本不够。那是怎么回事?
但他哥显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沉了几分。可那表情又不完全是生气……
“怎么?我打扰你们私会了?”杨慕出口就是一句,语气又急又冲。他才刚离开没多久,这只地头蛇就把他家小狸花给骗出去了?!还单独在走廊“幽会”,递送“爱心便当”?道貌岸然的地头蛇!对别人都一副冷冰冰的臭脸,生人勿近,对他家小猫居然还笑?!他瞅的明明白白的!就是在笑!果然没安好心!趁他不在,就开始诱拐他家单纯的小猫!其心可诛!还假惺惺给他发消息,要是晚上回不去,殡仪馆那边条件有限,可以来强戒所这边,他会安排。专门叫他过来,就为了让他看这一幕?!让他亲眼看他和他家小猫蜜里调油、你侬我侬?舞到正主脸上来了是吧!是可忍孰不可忍!
蒋满盈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句“私会”砸得实在一怔,随即皱紧眉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只傻狐狸的脑子真是没救了。但想到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才变成这样……算了,包容,要包容。
小猫一皱眉,杨慕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有问题也是那只地头蛇的问题,他家小猫这么单纯,肯定是被那家伙虚伪的做派给骗了。他稍微缓和了语气,但追问的意图没变:“你跟那只地头蛇……刚才在干嘛?”他得问清楚,看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地头蛇?”蒋满盈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说的是贾灿。你还别说,这还挺贴切。杨慕这种“强龙”(虽然现在是停职的强龙),对贾灿这种“地头蛇”,似乎天然就气场不合。难怪他这么紧张,一上来就火药味这么浓。蒋满盈把包容心的阈值拉到最满,耐心解释道:“贾大队长点了自助餐回请莱德尔博士,但他自己不适应人多热闹的场合,觉得太不像话了,人家自己买的饭,自己还没吃上。我就拿了些饭菜,让他去个清静地方吃。”
“那他自己干嘛不去食堂吃?或者不给自己单独点一份,自己去吃?非要你分给他?还专门送到走廊?”杨慕不依不饶,觉得处处是破绽。
“他现在这情况,随时可能再次被投毒,哪里还敢随便吃外面的东西?尤其是食堂!”
“什么投毒?”杨慕一愣,火气稍歇,注意力被拉回正事。
蒋满盈就把青团事件,从头至尾简要但清晰地说了一遍。杨慕听得脸色也微微一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随即,他心里那股醋意和不满又冒了出来——这只地头蛇真的有够莫名其妙的,所里案件频发,自身还面临生命威胁,不该压力山大,焦头烂额吗?居然还有闲心惦记着“偷猫”?还玩“苦肉计”站在走廊博同情?真是服了这个人了。但他努力把思绪拉回正事上,不想显得自己不稳重。上回就被批评过了,不能重蹈覆辙。
“你要真那么关心他,”杨慕特意加重了“关心”两个字,语气有点酸,“就找你舅舅呗~查这种幽灵电话、网络IP追踪,不是姚叔的拿手菜嘛。”
蒋满盈一想,有道理。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切实的建议。
“嗯。我晚点联系舅舅问问。”
杨慕顿时不乐意了,胸口那股酸水咕嘟咕嘟冒泡。为了那个地头蛇,竟然还真愿意去麻烦姚叔! 他想找姚叔帮忙查案,吃了多少闭门羹,怎么不见帮他说话呢!哦,小猫好像不知道,闭门羹主要是韩岷吃的。但还是……不爽,非常不爽,心里醋海翻腾。暂时不能拿这个说事。但他马上想到了另一个能说的。
“我也没吃饭呢!”杨慕控诉,眼神幽怨,“你怎么不跟我分,就只惦记着那只地头蛇,不管我这只狐狸了吗?我中午就没吃呢,一天都没吃了,快饿死了,你也不管我。饿死了,你就没……没哥了。”
“谁知道你会来啊?”蒋满盈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他又不是神仙,能未卜先知。
“我来就这么不乐意,打扰到你和他‘增进感情’了?”
蒋满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只狐狸简直没完没了,胡搅蛮缠。但他也确实一天没吃了……算了,看在他病着、还饿着的份上。
“走吧,我带你去。”他转身带路,往办公室走。虽然觉得再带个人进去吃饭,好像更显得他们这群人“鸠占鹊巢”得过分,但多个人多份力量,那菜肯定吃不完,浪费了也可惜,就当……为节约粮食做贡献了。
走了两步,他又想起杨慕刚才那个荒谬的“私会”指控,觉得必须严肃纠正,“什么私会?你不要瞎说!败坏人家大队长的清誉!你这么说,我在这里更加没有立足之地了,只怕真得被关禁闭。到时候‘抹黑大队长形象’这个罪名可就坐实了,不止是画像‘丑化’,还有人品‘污蔑’。真要关我十四年,我这辈子就完蛋了。”他低声嘀咕。
“他敢关你禁闭试试!”杨慕一听,火气又上来了,眼神变得危险。
“人家是管理大队长,我是学员,他依法依规行使管理职权,有什么不敢的?”蒋满盈觉得他这话说得毫无道理。
杨慕一愕,被噎住了。仔细一想,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人家的职权范围内,似乎……真的能关。他倒是不怕跟贾灿硬碰硬,但就怕他暗中给他家小猫穿小鞋,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折腾小猫。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怎么就忘了这茬呢?他开始有点懊悔刚才的口不择言了,但也只是一点点。
“什么十四年?”杨慕抓住他话里的另一个重点,皱眉,“他威胁你要关十四年禁闭?”
“你不是知道吗?他让我画一万张肖像画,少一张半天禁闭,换算过来,不就是十四年……”蒋满盈提起这个就郁闷。
杨慕却忽然笑了,“那不是没有设定完成时限吗?你不会真以为,他敢、或者说,能关你十四年禁闭吧?这分明是……”他顿了顿,把“强权压迫建立特殊联系的一种方式”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那只地头蛇心眼多得很,吓唬你玩呢。”
蒋满盈脚步猛地停住,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杨慕:“你知道?他根本没设时限,这个‘惩罚’根本就是个无法执行、没有实际约束力的口头威胁?!”
杨慕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对啊,这不明摆着吗?这种惩罚既不合法理也不合程序,根本就是个空架子。哪有这样算禁闭的?”
“你知道你不告诉我?!”蒋满盈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杨慕的话,眼里瞬间燃起两簇小火苗,那是被愚弄的愤怒和委屈,“就看我那么焦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拼命画,手都磨红了,眼睛都画直了,心里绝望地算着十四年?!你就看着?!”他想起中午杨慕来的时候,只关注他画贾灿这件事本身,完全忽略了他语气里的绝望和无助,甚至还雪上加霜地给他布置了两万张肖像的“新任务”!他当时居然还答应了!凭什么啊?!受委屈的明明是他啊!杨慕是他哥哎!他自己亲口说的!异父异母的亲哥!居然不向着他,不帮他点破,还跟贾灿一样,用这种只有他才会当真的玩笑任务来耍弄他!合起伙来欺负他!
现在看来,杨慕当时根本就知道贾灿这个“惩罚”的漏洞所在,他知道这构不成真正的威胁,却不告诉他,还在旁边看戏,甚至加码戏弄!
“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蒋满盈气得胸口起伏,眼圈都有些发红。他本来以为,至少杨慕是站在他这边,是理解他、会帮他的。结果根本不是!他们都是一伙的!都喜欢用智商“碾压”他、耍他玩!他太讨厌这些聪明人了!聪明了不起啊!就可以随便耍人玩吗?一样的讨厌!再见!
他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办公室,把怔在原地的杨慕狠狠甩在后面。饿着吧!不理了!让他自己反省去!
蒋满盈气呼呼地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动静有点大,引得里面几人同时抬起头。
“猫主子回来了?快坐快坐,饭都要凉了!”陆铮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招呼,还殷勤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蒋满盈没说话,板着脸,在原来的位置气呼呼地坐下。
陆铮正要开启新一轮的“投喂”,结果不意一抬头,看到了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杨慕。
“玩个蛋……”陆铮心里哀嚎一声,中午一回,晚上一回,这位杨支队是专门掐着饭点来“查岗”的吗?
其他人似乎也都和他一个想法,除了莱德尔。莱德尔似乎完全不受这微妙气氛影响,他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将一份自己精心摆盘过的水果沙拉放到蒋满盈的眼前,笑道:“小满盈,来,吃点水果。都很新鲜,甜度刚好哦~”
然后,他才转向门口,笑容无懈可击:“杨支队,又来了?这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还没怎么吃呢,菜还多。一起吧。”
杨慕从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紧挨着蒋满盈坐的陆铮身上。
得。让位吧,正主驾到。陆铮立刻领会了杨慕眼神里的意思,虽然心里吐槽“这醋劲也太大了”,但还是麻溜地起身,将自己那个抢占来的“宝座”让了出来,还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带着点调侃:“杨支队,坐。这位置风水好,紧挨着猫主子,投喂,啊不,照顾起来特别方便!”
杨慕毫不客气,理所当然地在那位置上坐了下来,身体自然而然地微微侧向蒋满盈。蒋满盈虽然还气呼呼的,被挤得也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挪位置,只是低着头,用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莱德尔给他那份水果沙拉里的一块菠萝,仿佛跟它有深仇大恨。
江逾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气氛有点怪,但秉承着“东道主”精神,还是硬着头皮,试图招呼这位让他既敬又怕的支队长。他找到一个干净的空碟子,双手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问:“杨支队,您、您喜欢吃什么?我帮您拿近点?”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话是这么说,但他一接过碟子,就立即转手递到了旁边还在“虐待”菠萝的蒋满盈眼皮子底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绷紧的侧脸线条,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给他什么,我也要吃。双份。”
“……”
蒋满盈戳菠萝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幽怨地看着杨慕,眼睛因为刚才的气愤和委屈还有点湿漉漉的,在灯光下像蒙了一层水光。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理直气壮,一个委屈愤怒。
三秒后,蒋满盈像是彻底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带着一股“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两只狐狸”的无力感,一把夺过杨慕手里的空碟子。然后,一边在心里默念“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脑子坏了”、“中午没吃晚上没吃一天没吃他是真饿了”、“不能真饿着再饿傻了饿傻了更没法要了”,一边认命地用公筷从各个菜盘里夹取他认为杨慕可能会喜欢、或者营养不错的菜肴,分量十足地堆到那个碟子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莱德尔嘴角噙着饶有兴味的笑意,拿了杯鲜榨果汁小口喝着。他的用餐已经基本结束了,现在的主要“菜肴”似乎变成了观察眼前这生动的“大型家庭伦理剧现场”。他看了一会儿,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
“杨支队,这二度来访,所为者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