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全嘉和刚从儿子的家长会上脱身回来,一路上脑仁儿还在嗡嗡作响。
妻子是附小校长,考虑到某些不便言说的缘由——比如孩子的班主任那儿不好交代实话——于是儿子全家宝的家长会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头上。他严重怀疑这是妻子的托词,奈何苦无实据,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现实也果真没让他失望——班主任半点没跟他客气,会后还单独给他开了将近半小时的小灶。向来训人训惯了的全大局长,这一回被训得头皮发麻,一路回到市局都没能缓过劲儿来,满脑子都是班主任那句“四年级是小学阶段的关键分水岭,家长一定要重视,做好引导与支持”,反复回响,余音绕梁。他记得前几年也是这么说的——三年级是关键分水岭,二年级是关键分水岭,一年级也是关键分水岭。合着年年都是分水岭,他家宝儿年年不是在爬坡,就是在下岭,就没踏上过平地。
回来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杨慕那小子正四平八稳地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对着张秘书给他打的午饭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囊囊,吃相堪称豪迈。旁边搁了杯茶——用的是他珍藏的那套宜兴紫砂,那是妻子送他的周年纪念礼物,他自己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用。倒让这小子先享受上了。
全嘉和脸色一沉:“你在这干什么?”
“全局,杨支队他……”张秘书一脸为难,正要开口解释,杨慕已经抢先一步,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含含糊糊地招呼道:“哟,全叔来了?来来来,坐坐坐,别客气。”
全嘉和太阳穴猛地一跳,再次问道:“你不是停职了吗?在这儿干什么?这地方是给你坐的吗?这饭是给你吃的吗?”他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开了一上午的会又赶去学校挨训,打的饭还被这小子给截胡了,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啊,正就因为停职了,所以才来的这嘛。”杨慕咽下嘴里的食物,理直气壮地说,“停职了食堂也不好进了,怕保卫科给我拖出去。这么糟心的事也不好跟我妈讲,他要知道不得找您吗?那家也不好回了,没饭吃,没地住……简直惨绝人寰,后来我一琢磨,您也没规定我在哪儿反省啊?在哪儿反省不是反省呢?在这儿反省多好——离您近,您随时都能指点我,是吧?一举两得,这不就来投靠您了嘛?我来之后,饿得都快低血糖了,正好看见张秘书打的饭……咱这不是没有上下级关系了嘛,您是我嗯……跟亲叔差不多的长辈,我也就没跟您客气,直接吃上了。您一大局长,总不能差我这一顿饭吧?”
全嘉和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发作,杨慕已经把筷子一放,冲他扬了扬下巴:“对了,您电脑借我用一下,我得写检讨。”
全嘉和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两只小锤子在轮流敲打。他迟早要被这俩臭小子给活活气死。半晌,他低声斥道:“你还有没有一点支队长的样子?”
杨慕一怔,随即一耸肩:“我现在又不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哦,不装其相。”
“那你还有没有一点教养?!”全嘉和指着这人……放肆的样子,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杨慕凝眉思忖了片刻,随即直言道:“没有。您没教好。我这不来了嘛——现在给您教,教得合格了,满意了,您觉得可以复职了,我再离开。在那之前,我就在这儿了。您说啥我都听着。”
不等全嘉和再开口,他已经将餐具随手拨到一边,挪动椅子坐到电脑前:“密码。”敲击回车弹出登录界面,手指已经悬在了键盘上方,“我一定给您写个长篇小说长度的检讨——不,反省日记。保证真情实感,深刻到位。”
全嘉和听出来了——这是来逼宫的。我偏不从你的愿。“我那电脑是你能碰的吗?纪律条例忘了是吧?”不等杨慕回应,他便转头看向张秘书,“你去给他找个笔记本。”张秘书动作极快,立即去隔壁找了个全新的黑皮笔记本回来,还相当贴心地带了一支圆珠笔。
全嘉和一抬下巴:“给他。”
张秘书将笔记本和笔放到杨慕手边。
“写吧。你说的‘中长篇长度’——十万字以上,写好了,还可以给你内部出版。”
你要跟我论私,那咱就论私。全嘉和指了指桌子,这是办公桌,是办公的,你个借住的,没资格用,沙发写去!
杨慕:“……”
“听见没有?!再不去,我踹你去走廊写?”
杨慕只得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笔和本子,拖着步子往外走去。但就在门口的时候,他突然一个转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了全嘉和套间卧室,还反锁上了门,隔着门板道,我现在是重病号,需要静养,您这块最私人的地方我先借了。
全嘉和:“……”
就连张秘书都有些憋不住,极力忍着才没在脸上泄露出来,只眉毛可疑地皱在一起,嘴角微微抽动。他立即上前,将桌上狼藉收拾清楚,低声道:“全局,我再去给您打一份。”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饭的确是打回来了,可全嘉和去洗手间洗手的工夫,那份饭又被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劫走,拿进了卧室。
门缝里飘出一句:“我的下午茶。”
全嘉和举着还没干透的双手,站在办公室中央,对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无言。
不比杨慕的赖,同样身处权威者办公室的蒋满盈,满脑子只想逃。
即便房间的主人此刻并不在场,他依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憋闷与压抑。对方把窗户关得严丝合缝,似乎从未有过通风透气的打算——他甚至怀疑那金属窗框早就锈死了,根本推不开,但他显然也不敢上前去确认或验证。书更是看不进去,这怪不得他:身处虎穴,真的很难集中精神。铅字在页面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他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目光在行与行之间徒劳地游移,像迷路的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徘徊。
先前还有小白陪在身边,算是一颗定心丸,可现在小白不在,也不知为什么迟迟未归。就连陆铮那个不靠谱的,也被他打发去打探案子的进展和其他消息了——陆铮是他现在的眼睛和手脚,他暂时只能靠他来获取外界信息。但他想要的信息还没回来。
他试着画画。可既然已经跟自己保证过再也不画贾灿了,便只能画杨慕。偏偏杨慕只许他一天画一张——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知这是在被人戏弄,却还在老老实实地遵守这个规则。最后他将这归结为一种赎罪性质的补偿机制,用以抵消自己那次差点越轨的行为带来的罪疚感。于是他成功地将这个原本不合理的行为合理化了。所以他还是有看进去一点书的!虽然对破案毫无帮助。
这一切最终只指向一件事:他想逃离。
犹豫了大约半小时后,他终于付诸行动。
然而下一刻,墨菲定律便在他身上应验了——他最怕的就是被抓现行,然后他就真的被逮了个正着。而且还是被四个人同时撞见:贾灿、莱德尔、梁卓明、冯春。陆铮和韩岷他都还没算进去。甚至连他盼了半天的小白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份外卖,身后还跟着抱着菌菌的碴子。可小白一看到眼前这副“盛况”,一时也没敢上前,就在十来步远的地方站着,望向这边。这种比火星撞地球概率还低的事件,还真就让他给碰上了。
蒋满盈的脚步不尴不尬地顿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几位将门口堵得可以说是水泄不通的“大佬”,大脑飞速运转,快速分析着他们各自的来意。最好猜的是梁卓明——手里拿着他和菌菌惯用的保温饭盒,显然是来送营养餐的。贾灿手里拎着两份餐食,一看就是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大概是想带回来吃,结果正好撞上他企图出逃,所以那张平时面无表情的脸,此刻似乎多了几分阴沉——当然,也可能是他的错觉。他也希望这只是错觉,否则后果他恐怕承受不起。其余两位就不太好猜了。不过冯春来找他通常只有一个目的——试图让他这把被钦定的钥匙发挥作用,撬开真相的大门。尤其是和莱德尔博士联袂前来,他更觉得多半是为了案子。难道案情有了重大突破?可莱德尔博士不是说过,得等师兄的尸检报告出来,才能进行侧写画像吗?详细的毒理和病理检测哪有那么快?现在最多才刚刚开了个头。他心里狐疑不定,决定先从最好解决的梁医生入手。
他伸出双手,接下营养餐:“谢谢梁医生,我会好好吃完的。菌菌那边,我也会盯着他吃完。”
梁卓明一点头,没说话,径直转身走了。
行,解决了一个。他正盘算着下一个该应付谁,莱德尔已经笑着开了口:“看来小满盈的午餐有着落了,就不跟我们一起了。我们自己吃去好了。”
蒋满盈一愣,没想到莱德尔竟是为了午饭的事来找他,而且不等他回应,人已经扭头走了,带走了韩岷,还有……冯春?
啊。冯支队也是来约午饭的?
虽然意外,但好歹问题解决了。
人一下子少了一大半,可真正的大麻烦,才解决了不到十分之一。剩下的那位,才是真正的难关。他努力忽略掉陆铮那副看好戏的表情,低下头,试图解释:“贾大队长,您要不要听我解释?”
“嗯。”
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倾向,像一块石板平放在那里,等着他把所有的话都码上去。
蒋满盈:“……”行吧,至少给了他解释的机会。他硬着头皮开口道,“……屋里有些……闷,我……我想出去透口气,所以才……”他赶紧补救似的急切补充道,“没想走远的,就在走廊里,我保证……”
“好。”贾灿只应了这么一声。
就这?蒋满盈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抬起头看向对方,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什么蛛丝马迹:“贾大队长,您……”
“小白。”贾灿突然叫道。
江逾白听到召唤,立即快步走上前来:“贾大。”
“一直待在屋里,容易闷出病来。待会儿吃完饭,你带他出去转转,晒晒太阳透透气。”
“是!贾大。”
“嗯。你和陆铮也吃饭去吧,吃完再过来。这里有我在。”
“是。”江逾白朝陆铮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陆铮看了蒋满盈一眼,两人便去了不远处的茶水间吃饭。这下,就只剩下他和贾灿了。不,还有后面的菌菌和碴子。
菌菌从碴子身上溜下来,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步子跑到他跟前,抱住他的腿,仰起头看着他,小脸上带着邀功般的骄傲:“哥哥,菌菌带碴子爷爷来了。”小手指了指身后的碴子,“碴子爷爷忙,菌菌很乖,没有打扰,忙完才过来的。”
蒋满盈与碴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碴子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蒋满盈低下头,抬手摸了摸菌菌的脑袋:“菌菌真乖~”
“哥哥,我们吃饭吧。碴子爷爷和那些大哥哥吃过饭了,菌菌要和哥哥一起吃!”
“好,我们吃饭。”
蒋满盈侧过身,让贾灿先进来。至于碴子,他有些犹豫——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理由,更没有立场,让碴子也进来。尤其贾灿还在场的时候。可菌菌已经跑了过去,拉着碴子的手往里拽:“菌菌要爷爷和哥哥一起陪着菌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