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人扯了进来。碴子显得很是拘谨,低声道:“贾大。”
贾灿只是“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午饭,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画板,眸色微微一闪,随即说道:“你们先吃,我还有点事。”然后在几人还在愣神之际,径自转身出了门,顺手将门带上。
他们愣了一会儿才开始吃饭。因为有孩子在,虽然这间屋子相对安全私密,但有些敏感的话题他们也不好聊——摸不准孩子能听懂多少。于是蒋满盈沉默地吃着饭,碴子则蹲在茶几旁边给菌菌喂饭。除了菌菌活泼的提问,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
直到午饭吃完,菌菌竟然自告奋勇,说自己要去洗餐具,然后还给大哥哥,还满怀期待地说大哥哥一定会夸他懂事。两人一方面不忍辜负孩子这份心意,另一方面也确实有话要谈,便没有阻拦。他们将菌菌送到门口,发现小白和陆铮已经吃完了饭,正在走廊里聊天。蒋满盈便让他们俩陪着菌菌去洗碗,最后再安全带回来。等他们离开后,他才折返回屋,关上了门。
碴子已经站了起来。蒋满盈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陈默的事,你知道多少?”
大概是刚才喂菌菌时手上不小心沾了饭菜的油,碴子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答道:“是宋彪手下一个不起眼的散货马仔,他自己知道的事情不多。从他身上挖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
蒋满盈本来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这位全局口中所谓的“特情”还真是……有点名不虚传。但他随即又生出几分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初没有上报?又或者,贾灿根本就知道这个人,也知道这些事,只有他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一想到那个人明明知道一切,却再次选择冷眼旁观,他心底不由得又窜起一股火气。但情绪对案子毫无帮助,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追问:“那你还知道其他的吗?人,或者线?”
碴子直起身来——虽然他佝偻的腰身,哪怕挺到最直也还是像弯着腰:“要说人,像陈默这样的,还真知道不少。但都太底层,没什么用。陈默往上,像宋彪那样的,就藏得深了。就算你知道是谁,也查无实据。不然,也就不用派您这样的专员进来查了。”
“那线呢?那个‘守夜人’是否真实存在?还有守夜人网络、交易规则?”他需要从碴子这里得到明确的答案。
碴子肯定道:“存在。那应该是这里最大的毒贩子。至于那个流传的交易规则,只是个引流和筛选的□□制罢了。不过这些,我想您一定已经知道了。您问我,也是想知道点新的。”
蒋满盈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碴子继续说道:“食堂有他们的人。具体是谁我不清楚,我在那里认识的人不多,了解也不深。但有一个人,我觉得可以仔细查查。”
“谁?”
“王招。我之前几次见他和陈默背着人交谈,具体内容不得而知,还被甄副抓到过好几回,为此特意警告过,说不允许学员和工作人员私下交流。但并没有完全禁绝。尤其是宋彪死后,似乎更频繁了些。”
看来这个王招真的是关键人物。
“我暂时就知道这么多了,已经都告诉你了。我可以回去了么?中午还得巡逻呢。陈默现在不在,我一个人有些顾不过来。”
陈默被冯春控制起来了,估计还没放回去。也难怪碴子忙到中午才过来。
蒋满盈点了点头。碴子转身往外走。蒋满盈又想起自己那个猜测,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菌菌。”
碴子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菌菌怎么了?”
蒋满盈内心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直接问:“您……做这些事,是为了菌菌么?”
碴子那双精明的绿豆眼肉眼可见地睁大了一些,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随即他坦然承认,“是。”
“只有抓住越多的毒贩,打掉越多的毒线,毁掉越多的毒品,才能避免出现更多像菌菌这样的孩子,避免更多这样的悲剧。”
“除此之外呢?”蒋满盈注视着他,问,“不是菌菌,只是菌菌。”他说得含糊,但他相信碴子听得明白。他也希望碴子能告诉他真实的意向——关于领养,关于未来,关于那个孩子能不能有一个真正的家。
碴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岁月的河床,记录着风霜与苦难。半晌,他才开口,目光仍然望着虚空,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不会抱这种奢望。孩子跟着谁,都比跟着我好。我呢,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孩子健康长大,就足够了。”他笑了笑,然后转向蒋满盈,“我先走了。要还有其他事,您再找我。”
碴子转身走了出去,脊背依然是佝偻着的,但蒋满盈知道,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将它挺直。
蒋满盈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贾灿。
贾灿的目光往尚有些发愣的他脸上淡淡一扫,随即转身关上了门。
然后,再度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从他身边经过。
虽然对方对他置若罔闻,但蒋满盈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他看到贾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开始旁若无人地打开那两份打包回来的餐食,摆了半张桌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贾大队长半个月没吃饭了,多得实在有些夸张。他正胡思乱想着,对此一无所知的贾灿已经拿起筷子,似乎准备开动了——
脑子里猛地闪过碴子刚才说过的话,他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一个箭步冲上前:“等等!”但这回理智回笼得比较快,他没有做出上次那种直接一巴掌拍掉人家手中青团的以下犯上之举,只是到办公桌跟前站住了,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喘着气。
贾灿保持着举筷的动作,抬眼看他:“怎么了?”
蒋满盈见对方暂时没有直接下口的意思,喘匀了气,尽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才说:“我能检查一下吗?”
没等他陈述理由,贾灿已经开口:“可以。”然后他放下筷子,就那么看着他。
蒋满盈也顾不上说什么客套话,拿了旁边一双一次性筷子,在贾灿带来的饭盒里仔细翻检起来。食堂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个“王招”,这个人居然还敢在食堂打饭吃,还几乎是每样都打了一遍——这是要拼概率吗?投毒是能当彩票玩的吗?万一中了招,可没有后悔药可吃。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可又怕是那种完全看不出来也闻不出来的毒物,那可就麻烦了。最后他只得“得寸进尺”地问:“我可以每样都尝一口吗?”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只希望这只狐狸看在他是一片好心的份上,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
贾灿这次仍旧爽快:“可以。”但他顿了顿,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又补了一句,“多吃几口也行。”
蒋满盈:“……”那倒不必了。梁医生的营养餐分量本来就扎实,他为了“交差”,一粒米都没好剩下,现在胃里已经撑得满满当当。现在的每一口对他来说都是负担,食不知味。但他还是得试。
他拿过一个打开的盖子,用筷子夹出菜来,一样一样小心地试吃。
贾灿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害怕吗?”
废话。当然不可能不害怕。他虽然早已抱着“此生乃是草芥,任随死神收割”的心思,但也没想过是中毒而死这种可怜又可悲的下场——而且中毒死很痛苦的,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死法。别的……好像也不喜欢。但这些心思肯定不能跟贾灿说,他只好搬出一个听起来正常些的理由:“万一中招了,贾大队长找人救我,总比我找人救贾大队长来得及时方便些。而且,我也没有贾大队长重要,就算我出事了,也没什么紧要……”
他说着说着,突然发现贾灿的脸色变了——看不出变化的变化,就是那种你看不出变化,但你能感觉到他变了,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仿佛沉凝着旋涡……以至于他不太敢再看贾灿了,急忙低下头。但他能感受得到,贾灿的目光仍钉在他身上,似乎非要将他这副躯壳烧穿不可,灼烫得他恨不得立刻逃离现场——可惜不能。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刚进来的时候,贾灿是不看他的,仿佛他是一团空气、一个背景,目光从来没有真正地落在他脸上过。他曾经对此感到异常费解和挫败,甚至在知道对方在菌菌那里将他定性为“易碎品”后,荒谬地将之理解为“对方不肯看我是怕看我一眼就碎了”,所以甚至曾在内心恳求对方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不会碎的。他几乎是在内心咆哮。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就像他不知道贾灿是什么时候开始正眼看他的,也想不起来了。他索性不再为难自己去想。而且眼下,他更迫切地希望对方别再看他了!这只狐狸到底怎么回事?老盯着他干什么?怕他现场投毒吗?真的服了。要了命了。
他的内心在尖叫,脸上还得努力保持正常,并试图转移话题:“我都试过了,应该是没毒。贾大队长,您……吃吧。”他本想说“凉了”,却发现饭菜早就凉透了。日理万机的贾大队长,打完饭回来又去忙公务了,没来得及及时吃——这凉透的饭菜吃下去,对胃能好吗?这个人,对自己是真够不负责的。可他转念一想,发现自己身边的人,似乎不独贾灿,几乎全是这样的——大部分原因,是工作性质如此,没办法。
津大高材生。他想起师父的评价。蒋满盈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本可以有比这更好的前途和未来吧。以他的学历和能力,本可以在大城市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不必在这高墙之内日复一日地与最阴暗的人心和最危险的毒贩打交道。可这是别人的人生,他在这儿感叹惋惜个什么劲儿!他努力让自己回到现实,看见贾灿似乎没有嫌弃被他翻乱过的饭菜,一板一眼地开始吃了起来。
他将手里的筷子放在一边,口中几乎是无意识地蹦出一句:“将来记得一定找个对杏仁味道敏感的对象。”
贾灿一怔,动作顿住了。又是和刚才别无二致的眼神看向他。这让蒋满盈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真就是祸从口出。他决定闭嘴,但在闭嘴之前,又觉得有必要解释一句,表明自己并非无缘无故说出那句侵犯隐私的话:“在您没找到之前,我先帮您检查着。等抓到那个投毒者再说。”
说完之后,他发现——还不如不说!
他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并发誓再不多说一个字,免得突破贾大队长已经达到顶点的忍耐限度,给他直接关禁闭关到戒治期结束。
贾灿却微微一笑:“好。谢谢。”
这似乎是第二次看见这人笑了。他指的是那种确定的、真实的笑容。所以给他晃花了眼,鬼使神差地又来了一句:“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啊。”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恨不得直接当场以头抢地谢罪算了。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还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贾大队长,那个……我……闷……我那个……那个我……得……就……”
难为贾灿居然听懂了他的语无伦次:“去吧,小白就在洗手间。”
“是。贾大队长。”他试图通过恭敬的语气来平复和掩盖方才的荒唐,然后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离火灾现场。
但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贾灿看着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出办公室的他,嘴角弯起了一道异常明显的弧度,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都还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