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立即让开道路，任他通过，但并未散去，而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他不知道小白什么时候会回来，时间耽搁不起，便也不再理会他们，径直朝胡文泽走去。
胡文泽看着他。或许是因为最近的欺凌少了，那双总是像受惊的兔子般充满惊恐与畏怯的眼睛里，少了几分慌乱，多了些许平静。他揉肩的动作顿了一下，问道：“满哥，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胡怕你，你往远处站。”蒋满盈对陆铮说。陆铮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往远处挪了几步，和靳仁丁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蒋满盈双手插兜，在他身旁坐下，笑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当然能。”
蒋满盈微微侧身，往胡文泽脑后看了一眼——曾经磕出的包，已被头发遮住，看不出痕迹了。“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了？”
胡文泽继续揉着肩膀，苦笑一声：“在这种地方，还能怎么样？掰着指头过日子呗。”他顿了顿，“满哥……我要像他们一样叫您‘小满哥’吗？需要的话我可以改口……”
“不用。你也知道，是他们硬要叫的，我拦不住。‘小满哥’这三个字本身没什么，但被他们一叫就带上了那股江湖气。可你是学生，还比我小，叫‘哥’也行，我不在意，不用改。”
胡文泽腼腆地笑了笑：“满哥。”
蒋满盈也回之一笑，随即道，“转个身。”
“嗯？”胡文泽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不是肩膀疼吗？我以前学过点手法，效果还不错。”他看到胡文泽脸色瞬间一变，却只当没看见，笑着催促，“快点，时间不多，你知道的。一会儿你就该回去午休了，我也要继续回去反省。”
胡文泽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坐下。蒋满盈拨开他的衣领，抬手按上他的肩部肌肉，开始放松按摩。这几乎已成为一种肌肉记忆，手指自动找到了那些僵硬的结节和紧张的肌束，无需视线辅助。他的目光越过胡文泽，落在与靳仁丁义闲聊的陆铮身上，又移向远处正与几名管教说着什么的江逾白，轻声开口：“小胡，你……当过兵，对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肌肉骤然绷紧。
“满哥您……怎么会这么问？”
“我看你下意识地在揉肩膀……”杨慕是狙击手，肩膀有老毛病，是在武警支队时过度训练留下的隐疾。所以他专门学了这套按摩手法，“那个位置和力度，很像……长期据枪留下的毛病……”
“……嗯。”
“看你的年纪，是大学生兵？”
“……嗯。”
蒋满盈望向不远处那些曾无差别欺凌他们的靳仁丁义等人，语气平淡却坚定：“不还手是对的。别因为这些人……毁了最后那点指望。不值得。好好戒毒，出去好好陪你妹妹。这里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谢……谢谢。”
“不客气。”蒋满盈站起身，松开手，“试试，有没有好一点？”
胡文泽活动了一下肩膀，眼睛一亮：“真的好了，不疼了。谢谢满哥。”
“不客气。我先走了。”
“嗯，满哥慢走。”胡文泽站起身来目送他。
蒋满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随即朝江逾白的方向走去。陆铮见状跟上，靳仁丁义也紧随其后。他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打算等小白说完话。小白也看见了他，但仍在与人交谈，没有立刻过来。
不知是否因为他们这群人看起来太过扎眼，与小白说话的那几位管教看向他的眼神中，分明带着几分警惕——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他只好远远站定，以免管教们大动干戈，直接把他按倒关进禁闭室。然而小白却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他虽不明所以，还是走了过去。可等他走到跟前，旁边的几位管教便纷纷找了借口离开，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眼下也顾不上这些了。气透的差不多，但宣传画的任务还没完成，KPI悬在头顶，回去没法交差。他正琢磨着究竟该画些什么，小白开了口：“蒋警官，这儿没什么好看的。我带您去别处转转，采采风。不急，您慢慢看、慢慢画，就当是随处走走、旅游采风了。”
在这地方旅游？他的心得有多大？但为了KPI，蒋满盈还是点了点头：“好。”
于是小白带着他离开，甩掉了那条长长的尾巴，去了别处。
蒋满盈本以为小白口中的“别处”无非是学员活动区的其他地方，没想到却被带进了办公区、管教活动区，甚至还在接待处转了一圈。他终于忍不住问：“……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只要不出大门，安全也能保障的前提下，其他地方您想去哪儿都行。蒋警官，您想去哪儿？”
蒋满盈沉默了。这“自由”有够恐怖的。他顿了顿：“我想去办公室。”还是反省更适合他。
可江逾白却执意要带他去管教训练室。他拗不过，只得跟了过去。然后便看见了一群身着训练服的管教——其中包括方才那几个一见他就跑的人。此刻他们手插在裤兜里，神色复杂，他有些看不懂。
直到江逾白忍不住开口：“同志们，表示啊！”
那几个管教如梦初醒一般：“哦哦哦——”领头的是上次□□中受伤的那位无辜管教。他终于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不由分说地往蒋满盈怀里一塞。蒋满盈下意识伸手捧接住。紧接着，那些人就像流水线作业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持续不断地往他手里塞东西——
“这是我的。”
“这是我的。”
“这是我的……”
……
不一会儿，他手里便堆起了一座零食小山。
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道，“这……这不合适，我不能收。”
“这都是我们自己买的，想……想给您吃。”领头那人吞吞吐吐地说，“还有……还有点事，想求您。”
“啊？”蒋满盈一愣，这话说的。你们一个个都是管教，我就一学员，只要开口，我不就得从命，还带零食腐蚀的。“吃的我不要了，你们自己留着。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也没见他们“就是”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江逾白看不下去了，替他解围：“嗨，他们呀，就是上次见识了蒋警官您……雷霆出手，后来又看了监控，特别崇拜您，想让您教他们格斗和拳击。”
那个管教立刻附和：“对对对！蒋警官，您那身手真是绝了！那段影像我们都快盘包浆了！就想让您本人演示演示！教教我们，好吗？这样下次再遇到突发事件，我们也不至于被动挨打了，行吗？”
望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蒋满盈实在不忍拒绝，但也没有应允的意思。沉吟片刻后，他决定转移矛盾：“这件事，得贾大队长点头才行。”
“那我们现在就去问他！”
“啊？这么……急的吗？”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那群管教便已一窝蜂地涌了出去。在管理大楼大厅里，他们迎面遇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贾灿。管教们七嘴八舌地表达了诉求，蒋满盈竖起耳朵，暗自祈祷贾灿能出于安全考虑一口回绝。
然而——
“可以。”
“谢谢贾大！”
蒋满盈：“……”
“明天再开始。今天还有事。”
“是！贾大。”
蒋满盈：“…………”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群管教欢天喜地地散去，又看了看贾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今天到底为什么要出来透气？老老实实在办公室里反省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