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趁全嘉和外出开会，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溜了出来——当然，卧室的门被他反锁了。等会儿还得想办法撬开，一张硬质卡片就能搞定，这种活儿他驾轻就熟，闭着眼睛都能干。

半辈子光明磊落的杨大支队长，此刻却像个做贼心虚的毛头小子，从十二楼乘电梯直下，每一层数字的跳动都牵着他的神经。所幸一路有惊无险，未撞见半个熟人。他径直来到一楼，推开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门。

戴蒙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卷宗材料，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瞳孔微缩，脱口而出：“杨支……”

杨慕抬手示意他噤声，任由身后的门自动闭合。他走到单向玻璃前，目光落向审讯室里的谢超，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审过了？”

戴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玻璃那头百无聊赖、正抠着手指打发时间的谢超，如实答道：“按您的意思，只走程序问了李登昌抢车的事，其他的一概没深挖。梁副支让我在这儿盯着，以防万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超家人那里，罗章在盯着。梁支叫他跟我临时换了岗。”

杨慕点头，顿了顿再问，“进来两天了吧？”

戴蒙点头。

“没闹着要出去？”

戴蒙摇头：“自从给他看了那辆变脸车的监控影像之后，除了基本的生理需求，他就再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倒是沉得住气。”杨慕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越是这样，越不好撬开口。有没有人要求见他？”

“没有。”

“外面的人没有，里面的人呢？有人找过他吗？”

戴蒙神色微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语气谨慎了些，但仍摇了摇头：“没有。至少我当值的这段时间，没见到。”

“行。”杨慕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单向玻璃后的谢超。仿佛有所感应，谢超忽然抬头，直直朝这个方向望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定定地盯着，盯了很久，才缓缓移开视线。杨慕没有动，依旧注视着他。

“梁渡呢？现在在忙什么？”

“杨支，您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人的话几乎是同时出口。戴蒙率先答道：“在追渣土车和红姐那条线。”

杨慕没有追问细节——再问就过了界，要是让那位知道，怕是真要让保卫科把他架出去。他冲戴蒙笑了笑：“我也想知道。可惜，那位说了算。”

戴蒙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万一过了明天，谢超被放出去怎么办？”

杨慕心里清楚，戴蒙的担心绝非多余。但这话跟他说没用。若是拿到那位面前去讲，那位只会冷冷回一句：“这就是停你职的核心原因。”平心而论，那位说得没错。如果他杨慕不在，就连两个能搭得上手的审讯搭档都凑不出来——那丢人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是整个支队，甚至是整个市局的脸面。他暗暗吸了口气，稳住情绪，对戴蒙说：“让梁支审吧。能问出一点是一点，至少能多拖几天。”

戴蒙听到那声“梁支”，心头猛地一紧。虽然梁渡现在是代理支队长，但无论是他们这些兄弟，还是梁渡本人，从没真正拿自己当过支队长。如今杨慕这么一说，戴蒙忽然觉得，也许支队长这个位置，真的要换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来，他低声应道：“是。我现在就去跟梁……梁支说。”

杨慕点点头：“具体让他看着安排。另外，让他提前问问罗章那边的情况。”戴蒙知道，罗章一直在暗中盯着谢超的家人，负责外围保护，防止有人利用家属来胁迫谢超。

杨慕转身准备离开。戴蒙合上电脑，也跟了上去，打算去一支队办公区找梁渡。走到门口时，杨慕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审的时候叫我一声。我现在闲得要命，正好旁听一下。”反正那位说的是‘不许沾手案子’，可没说不能‘旁观’。”他觉得自己这番理解既精准，又全面，冲戴蒙眨了眨眼，“我在局长办公室，一个消息就到。”

戴蒙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好。”

“快去忙吧。”

戴蒙快步离去。杨慕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在走廊里独自站了一会儿。上一次站在这个地方，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那时刚审完王德，脑子晕得厉害，就在这里靠墙缓了好一阵，脑子里高速运转着梳理线索，稍一停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家那只小猫。而如今，他没了案子可办，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只猫的影子。

想到这里，他不禁记起他家小猫说过的话——“你不是能闲得住的人。一闲下来，就会焦虑。你天生就是冲锋陷阵的料，要让你停下来，你就会难受，就会……折腾。”当时他还嘴硬不肯认，只觉得是因为太想念对方，想跟人待在一起才会那样。可现在站在这里，他才恍然发觉，那句话或许真的说中了——至少，说中了一半。脱离了那个战场，没了用武之地，剩下的可不就只有瞎折腾了吗？

不过倒也不全是瞎胡闹。他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烦死全局，给他复职。

他打起精神，决定继续去“胡闹”。摸不准全大局长开完会回来了没有，要是在大厅迎面撞上，那场面可就尴尬了。于是他绕到另一侧的楼梯上去，快速闪进办公室，握住门把手，掏出一卡通塞进门缝，找准角度，用力一顶——咔哒一声，开了。他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毫不客气地在床上大喇喇躺下，决定先睡一觉养精蓄锐，等那位回来再说。

然而还没等他睡踏实，卧室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动静大到让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拆门。他翻身坐起来，隔着一道门板问：“谁？”

“哥哥，是我！”

小宝子？他正疑惑着，那道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传了进来：“你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给宝儿辅导辅导功课。饭不能白吃，地也不能白住，总得出点力。宝儿马上月考了，要是哪一门拿不到‘优’，我就把你踹出去。”

杨慕：“……”这免费家教当得还带KPI考核。也不知道现在学校怎么搞的，不给具体分数也不公开排名，只分ABCD几个档次。依他看，焦虑没有消失，只是更加模糊了，反而更难下手。“要是门门都拿优，您能让我复职？”

“公是公，私是私。能不能复职，得看你反省到什么程度。你那长篇检讨写多少了？”

下午吃太饱，晕碳睡了一觉，总共写了不到两百字。“……在写了。”杨慕回，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那就等你写完再说。”

“行吧。”看来这事没商量。他转而谈起了别的条件，“那我要求改善伙食。您那午饭也太差了，我一个重病号需要补营养。您给我点点好的。小宝子也得补，不然不长个儿，脑子也转不动，还怎么考优？”

全嘉和就知道这小子一定会趁机谈条件，但这个要求还算合理——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你想吃什么？”

“燕鲍翅参。”

全嘉和：“……”

一旁的张秘书看着局长大人一脸头疼的样子，嘴角直抽抽，主动解围：“全局，要不我专门订两份营养餐？”

“两个人，标准控制在100元以内。”

杨慕顿时不满：“一百够吃什么的？还俩人？”

全家宝赶紧举手：“我吃十块的汉堡套餐就行！九十的额度都给哥哥，应该够了！要是不够……”说着，他从校服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两张折成四折的二十块和一张五十块，双手递给张秘书，“加上这些，谢谢叔叔，麻烦您了。”

杨慕一听小宝子都把自己的零花钱掏出来了，再讨价还价就显得太“不懂事”了。他走过去拉开门，松了口：“我俩吃一样的就行。多买几顿，别浪费。”

全嘉和看他态度尚可，从皮夹里抽出五张钞票递过去：“你看着买吧，不够再找我。宝儿配菜不吃葱，肉不吃羊肉，蔬菜只吃菜苔。还有花生，吃花生会过敏。其他随意。”他瞥了杨慕一眼，“那小子嘴糙，不挑食。”

“谁说的？”杨慕表示不服，挺了挺胸膛。

“我说的。”全嘉和不理会他，直接把儿子推过去，“去吧，跟你哥好好学。我说的是功课，其他的千万别学。”

“哎！保证完成任务，爸您放心吧！”

全嘉和并没有多放心，但也只能如此——他手头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张秘书已经出去琢磨晚餐的难题了。

杨慕本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原则，开始正儿八经地辅导功课。一时间，房间里倒也难得地一派和谐。

而蒋满盈这边，就不那么和谐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动用贾灿给的密码打开这台电脑，竟不是为了调阅监控，而是在搜索引擎里大海捞针，寻找符合“强制隔离戒毒所文化阵地建设”的宣传画模板。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翻了三页，不是红底白字的口号模板，就是些构图老旧的公益广告。他盯着屏幕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窃取”——不，是“借鉴”——别人劳动成果的念头，只能闭上眼，在脑海里搜刮那些能入得了贾大队长法眼的创意。

陆铮和江逾白一左一右杵在旁边，起初还一本正经地帮他出谋划策，没过多久，话题便不知拐到了哪个犄角旮旯，两人开始为某个毫无营养的细枝末节争得面红耳赤。蒋满盈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干脆充耳不闻，任由他俩在那儿斗嘴。

他正准备关掉显示器，鼠标移到右上角关掉浏览器页面的瞬间，眼角瞥见桌面右下角多了一个图标：新建文件夹(2)。就紧挨着之前存放四个监控视频的那个同名文件夹。他心里一动，下意识双击点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个视频文件，命名格式统一，时间轴清晰。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王招的活动轨迹影像。

看来在他借口“透气”、离开办公室的那段时间，贾灿已经把东西弄好了。

可为什么刚才在大厅碰面时，贾灿只字未提？

几秒后，他就想通了：当时周围全是管教和其他学员，给一个身份敏感的“编外人员”调阅监控，这种事在强戒所里属于敏感操作——这话传出去，无论对他还是对贾灿，都不是什么好事。贾灿不说，是出于职业本能的谨慎。

但新的问题又浮了上来：既然贾灿没明说，他自己就这么直接看了……合适吗？

他在原地僵持了几秒，眼神在两个文件夹之间游移。随即，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投毒者至今逍遥法外，随时可能再次动手，他哪有闲工夫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规矩？更何况，贾灿给他密码，不就是为了让他看监控的吗？现在不看，更待何时？

逻辑闭环，完美自洽。他成功说服了自己。

“行了，别吵了。”他出声打断了那两人越来越离谱的争执，“过来看监控。”

争吵声戛然而止。陆铮和江逾白立刻凑了过来，一人占了他左边肩膀，一人占了右边，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屏幕。

然而，新的争端几乎在同一秒爆发。

“我肯定先看出问题。”

“凭什么你先？肯定是我先——”

“我先！”

就因为这个无聊的话题，两人又吵起来了。

“不信我们走着瞧。”

“瞧就瞧！”

蒋满盈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制止。这种较劲好歹是冲着破案去的，算是良性竞争，总比刚才争论“哪个字体好看”有意义得多。他只说了一句：“安静点，仔细看。”

三人便不再出声，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王招作为食堂员工，活动范围极其有限，能进入监控视野的时刻更是少得可怜。蒋满盈把十几段视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眼睛都看酸了，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破绽。没有上次那个“拇指大小”的微笑破绽，没有任何多余的、可疑的动作。至少，监控上没有。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也许画会儿画换换脑子，能有新的发现。那两人还在较劲，谁也不肯先认输，他也没打扰，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画板和炭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