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仿佛自动切入了另一种模式——手上肌肉记忆般地勾线、排线、铺调子，脑中却在放空，让刚才看过的那些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慢速地回放。

一张、两张、三张……

禁毒主题的宣传画从他手下陆续诞生。他不知道画了多少张，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他隐约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才从那种近乎冥想的状态中猛然抽离。

他转过头，看见了贾灿。

贾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张茶几上——上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叠画稿，少说有十来张。蒋满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幅即将收尾的作品，飞快地补了几笔，然后将它搁在最上面，抬起头，语气尽量平稳：“贾大队长，麻烦您看看，这些可以么？”

贾灿没有说话，走近几步，弯下腰，拿起那一叠画稿，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直到翻到最后一张，才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很好。”

蒋满盈愣在原地。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贾灿嘴里居然能蹦出“很好”这两个字？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震惊，就见贾灿已经转向了还僵在电脑屏幕前的江逾白。

“小白，你拿去，裱起来，找地方，挂上去。”

“偷看”领导电脑被抓个正着，江逾白整个人都石化了。贾大进来的那一刻，他甚至来不及移开目光，更别说从屏幕后逃离了。此刻被当场点名，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是陆铮，做不到面不改色地圆场。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双手接过那叠画稿，声音都有些发飘：“是！贾大！”然后又磕磕绊绊地补充道，“我们……我们是在……”

陆铮慢悠悠地从后面踱过来，语调懒散地接上了话：“在帮蒋警官看监控。”

江逾白飞快地看了陆铮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感激，连忙点头：“对对对，在帮蒋警官看监控，看能不能找出王招——”

“我知道。”贾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扫了一眼江逾白怀里的画稿，“现在去做这个。做完，再继续看监控。”

“是！”江逾白如蒙大赦，抱着画稿快步溜了出去。

陆铮站在原地，目光在蒋满盈和贾灿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朝贾灿点了点头：“我也先出去了。看电脑太久，眼睛有点花，出去望望远。”说完，他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

聊什么？蒋满盈疯狂给陆铮使眼色，试图挽留这个唯一的挡箭牌，但陆铮视若无睹，甚至还冲他得意地眨了眨眼，轻轻带上了门。这个叛徒！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屋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贾灿大概是注意到他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忽然开口：“你也需要望远？”

蒋满盈猛地回过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贾大队长这是在……反讽他？他赶紧摇头：“不用，我……反省。”

贾灿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抬手指了指办公桌旁边那把椅子。

“那开始吧。”

蒋满盈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应道：“是，贾大队长。”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坐到那个“专属工位”上时，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自己好像不是来“反省”的，而是来上班的。既然宣传画的KPI完成了，画画的心思也散了，不如看书。行动受限，监控无果，或许只能从心理侧写入手了。无论是青团投毒案，还是那桩扑朔迷离的系列猝死案，只要能从中找到一个线头，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他对这个“反省”任务，似乎也没那么抵触了。

他翻开书页，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铅字一行一行地从眼前掠过，起初有些艰涩，但渐渐地，他竟然真的读进去了。那些关于行为动机、心理画像、应激反应的案例和分析，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他脑海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他读得入迷，身体本能地开始寻求一点甜味来辅助集中精神。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裤兜，指尖触碰到一颗圆滚滚的水果糖。他用胳膊肘压住书页，腾出两只手准备剥糖——

“这又是什么？”

贾灿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像一道惊雷炸在耳边。

蒋满盈的手指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对上贾灿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就忘了——对面坐着的是谁？他怎么就忘了——这里是哪里？

“我是不是说过，别让我抓到第二次？”

是了。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大队部门口等江逾白，被贾灿抓个正着，当场拎回办公室含糖面壁。那件事才过去不到半个月，那种尴尬和羞耻的记忆，竟然已经被他完全抛在了脑后。而现在，他居然在贾灿的办公室里、当着贾灿的面，意图再次“作案”。

这不是找死吗？

“……说……说过。”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他绝望地想，为什么他不会变魔术，让这颗糖立刻消失？

“看来是记得的。”贾灿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定着他，语气不急不缓，“那你也该知道，再犯，是要重罚的。”

蒋满盈的心脏猛地一缩，脸色都白了几分。反省期还敢顶风作案，这下禁闭室怕是跑不了了。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怎……怎么重罚？”

贾灿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蒋满盈面前。

意思很明确：违禁品，全部上交。

蒋满盈闭了闭眼，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慢慢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颗孤零零的水果糖。然后，在贾灿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他开始像像是一个缴械投降的俘虏，开始从身上往外掏东西：

陆铮给的两根棒棒糖、江逾白塞给他的一大把水果糖、不知道是哪个管教给的芝麻糖、还有菌菌分给他的奶片……在贾灿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糖果山”。

这座山的来历，说起来还有点复杂。其他管教送的那座“零食山”，他早就让陆铮帮忙“处理”掉了——实际上是藏起来了，只留了几颗芝麻糖。但江逾白看见别的同事都在“供奉”，自己不甘落后，跑回备勤室抓了一大把水果糖。这事儿又被午睡醒来的菌菌看见了，那小家伙二话不说，把梁医生给他的奶片分了一半给他。要不是梁医生及时把他拽去做康复训练，他大概能把贾灿卧室里那堆存货全搬过来。

但光是眼前这些，就已经……没法交代了。

蒋满盈看着那座“糖果山”，心如死灰。

山头上仿佛悬着四个大字：罪孽深重。

贾灿看着他那只都快捧不住的手，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蒋满盈吓得一哆嗦。完了，这是气笑了。

“你这‘货源’，还挺广啊？”贾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句“货源”两个字，让蒋满盈恨不得当场钻进地板缝里。

蒋满盈不敢回话，连头都不敢抬。

贾灿终于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宣布：“没收了。”

“……嗯。”蒋满盈甚至因为“赃物”被顺利没收而悄悄松了一口气。

贾灿从那堆糖果里只挑出了两颗熟悉且顺眼的水果糖，椭圆形的，裹着透明的糖纸。剩下的，他拉开抽屉，面无表情地全部丢了进去。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开始剥第一颗糖，剥完后，用糖纸垫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椭圆形糖果，递到蒋满盈面前。

“拿着。”

蒋满盈愣住了，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接过那颗糖。

贾灿又剥了第二颗，同样递过来。

“这个也拿着。”

蒋满盈手里攥着两颗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困惑的状态。贾灿向身后扬了扬下巴：“去吧。”

“去……哪儿？”

“去你熟悉的地方——面！壁！思！过！ 面壁思过。吃完为止。第二次，就两个。以此类推。”

嗯？这……算什么……还是算的，丢人比禁闭更惨。蒋满盈只得磨磨蹭蹭地走过去，面对墙壁。然后……他第一回，就因为贾灿只说让他吃完，没说怎么让他吃完他就咯噔咬碎咽了，贾灿也没追究他。

那这空子都钻了一回了，还怕两回吗？

打定主意，他——咯嘣。咯嘣。咯嘣……

不到二十秒，两颗糖全部消灭。他含着满嘴的水果甜味，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瞟那个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

贾灿似乎一直在看着他。见他望过来，语气平静地下达了后续指令：“吃完，就去看书吧。看到不想看为止。然后，”他顿了一下，“就去画画，画到睡着为止。”

蒋满盈听完，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反省期的内容本身没有变，至少没给他加码。贾灿让他解释为什么不睡觉画画扰民，他说睡不着，贾大队长现在是非要他睡着不可。行吧。他低声应道：“……是，贾大队长。”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翻开那本书。铅字在眼前晃动，他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和诡异。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幼儿园的园长办公室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最后只能无奈地低下头，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铅字上。

不知过了多久，贾灿大概是去处理公务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心不在焉地翻着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没有起身，等着对方进来。但那人只是敲了敲门，没有推门的意思。

蒋满盈皱了皱眉，放下书，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莱德尔博士。

“小满盈——”莱德尔笑吟吟地唤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狡黠的光。他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动作优雅得像在邀舞，“喝红酒嘛？”

蒋满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