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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第 2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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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满盈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指间那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上。莱德尔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窘迫,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让大厨煎了牛排,顺带开了瓶波尔多。餐车条件有限,火候和肉质都差了那么点意思,不过勉强还能入口。一起?Teatime?”

牛排?蒋满盈下意识地偏过头,果然看见韩岷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活像被迫营业的侍者。托盘里的,想必就是那位博士口中的“勉强能入口”的牛排了。这位来自异国的犯罪心理学博士,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能活得极尽滋润,主打一个“绝不亏待自己”。

然而,刚刚经历过一场名为“candytime”的精神洗礼,他此刻对任何形式的“teatime”都提不起兴趣。更何况,这分明是“下午酒”,而非“下午茶”。若是清茶一盏,他或许还会犹豫片刻;可面前的是红酒——和雪茄一样,属于他“敬谢不敏”的黑名单。昨晚就是这个精致的洋娃娃,一步步诱导他触碰雪茄,却在最后关头抽走,转头就向杨慕和师兄他们告了“暗状”,说他“差一点就不是好孩子了”,并还眼神威胁,若再有“不端之举”,便即刻群发消息给他的诸位兄长。

如今故技重施,是什么意思?一个把柄不够,还想再抓一个?钓鱼执法啊?

蒋满盈立刻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端正:“莱尼,您自己用吧。我还在反省呢……”他头一回竟有些庆幸贾灿让他反省。此刻这简直是完美挡箭牌。

“反省?”莱德尔收回正要递出的酒瓶,眉梢一挑,饶有兴味地追问,“反省什么?”

这话瞬间把刚才的窘迫画面拽回脑海,蒋满盈脸颊瞬间升温,耳尖更是烧得发烫,细微的燥热感顺着脖颈蔓延开来。他垂着眼,不敢抬眼对上莱德尔的视线。

莱德尔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脸上,沉默地注视了几秒。尽管他一个字都没说,但莱德尔博士似乎已经洞悉了一切。“看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很有趣的事。”他语气轻快,“愿不愿意说给我听听?你知道的,我最爱听故事了。正好给无聊的下午茶添点调剂,嗯?”

调剂?是多一个人,不,或许是更多人来看他的笑话吧?自曝其短,绝无可能。他僵硬地摇头,扯出一句蹩脚的谎话:“没什么事。”

“是么?”莱德尔显然不信,眸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看向堵在门口的蒋满盈,笑意更深,“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他压低嗓音,带着一丝促狭,“还是说……贾大队长在里面,我不方便进?”

“不是……他不在。”蒋满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让开,“出去了。”

“那正好。”莱德尔顺势接过话头,“既然你不愿去会客室,那我们就在这儿Teatime。反正这地方我们也熟了,是吧?小岷仔,端进来吧。”

不等蒋满盈反对,莱德尔已不请自入,甚至招呼韩岷一同进来。韩岷脸上的无语与无奈丝毫不亚于蒋满盈,眼底满是束手无策的妥协。只是相较往日的不耐与抵触,此刻他的神色里,多了几分隐晦的纵容——或许是被对方昨晚那番关于“童年匮乏导致成年后过度补偿”的坦诚剖白,让韩岷对他多了几分理解和包容,少了几分隔阂与戒备。

等他回过神来,莱德尔已在沙发上安然落座,一边优雅地指挥韩岷放下托盘,一边动作娴熟地斟了两杯酒,朝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小满盈,过来坐。”

“莱尼……”蒋满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现在在反省。”

“反省也可以喝嘛。”莱德尔不以为意,晃了晃杯中深红的液体,“边反省边喝,有助于思考。古人不是说了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你现在忧心忡忡,需要好好解解。”

“那是曹操说的,而且说的是白酒……”蒋满盈小声纠正,试图找理由推脱。

“都一样。”莱德尔随意地摆摆手,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地将酒瓶搁在茶几上,“好酒好肉,配好故事。那个有趣的故事,现在可以拿出来听听了吧?”

他能直接夺门而逃吗?蒋满盈绝望地想。不知道在贾大队长眼里,喝酒和越狱,哪个性质更严重?哪个惩罚是他更不能承受的?可惜当事人不在,他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语气比方才更加坚决:“莱尼,我真的不能喝……而且,贾大队长随时可能回来,要是被他看见……”

“看见又怎样?”莱德尔歪了歪头,一脸无辜,“酒是我带来的。你不喝,是你不愿意给我面子。贾大队长总不能不给吧?”

蒋满盈再次语塞。莱德尔博士是冯春特意请来的外援专家,贾灿确实不好当面驳斥,最多劝告两句。但莱德尔听不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他不一样!贾灿是他的直接管教,管他不是天经地义吗?被抓到的话,恐怕得禁闭到天荒地老,或者……还有更诡异的惩罚方式等着他。绝不能上当!他坚决地摇头:“我真的不能喝,也不会喝。莱尼您自己享用就好,我……我吃牛排,喝水,行吗?”说着,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贾灿之前给他接水的纸杯,作势就要去饮水机接水。

一旁的韩岷也看不下去了,出声劝阻:“博士,您别为难小班长了。我们不能喝酒,这是纪律条例,也是个人习惯。您……就别强求了。”

“红酒不行,”莱德尔沉吟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变通:“红酒不行,那红色饮料总可以吧?你就把它当成普通果汁,葡萄汁、石榴汁、蔓越莓汁都可以。一种‘医用果汁’,辅助治疗用的——专门治疗……嗯,‘信息过载导致的认知阻塞’。我觉得你现在很需要这个。你愿意把它当成什么,它就是什么,只要你愿意喝就行。”

韩岷:“……”

蒋满盈:“……”他清楚地认识到,在语言上,他绝不是这位犯罪心理学博士的对手。他决定用行动表明态度。他默默接了一杯温水,回到沙发坐下,双手捧着水杯,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莱德尔总不至于强行灌吧?这不符合他优雅的人设。

“人设”一词冒出脑海,他微微一怔,随即觉得贴切得惊人。

莱德尔似乎读懂了他无声的抗拒,也注意到了韩岷紧绷的姿态——那模样,仿佛只要他稍有强迫之举,岷仔就会毫不犹豫地拍碎那只高脚杯。

莱德尔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置于鼻尖下轻轻嗅闻,随即抿了一口,任酒液在口腔中流转片刻,徐徐咽下,回味了几息,这才开口道:“那这样吧,你给我讲讲那个有趣的小故事,我亲手给你切好牛排,当作酬劳。红酒我们就不喝了,怎么样?”他说着,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已经伸向了旁边的刀叉。

那当然是——

“好!”蒋满盈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羞窘毕竟是过去式,而且说实话,不痛不痒;可要是沾了酒,后果完全无法预估。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于是,莱德尔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动作精准而优雅;蒋满盈则努力用一种仿佛置身事外的第三人称视角,用尽可能客观平实的语气,讲述了刚才那场“糖果”风波的始末。

莱德尔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在蒋满盈感觉自己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时,他将切好的牛排轻轻推到他面前,第二次说出了那句对贾灿的评价:“这个贾大队长……真有意思。”

而蒋满盈内心的想法始终如一:一点都不觉得。

一个一本正经到近乎刻板的人,唯独对他……极其奇怪,怪透了。

他实在不愿再沉溺于“糖果”事件的余温中,下意识地扭头瞥了一眼门口——他之前还抱着能将莱德尔和他带来的“违禁品”原封不动“请”出去的侥幸,所以并未关门。

此时,陆铮和江逾白正站在走廊里,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望着他们。蒋满盈瞬间理解了那种复杂,也无法面对。

他转回头,强行将话题引向案件,说起王招取保候审后突发脑溢血死亡的事,以及他们整个下午反复查看监控却一无所获的困境。他甚至恳请莱德尔能否抽空看看那些视频,或许能发现他们忽略的细节。

莱德尔将另一份切好的牛排递给身旁的韩岷,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方蓝绿色的方巾,慢悠悠地擦拭着手指。他摇了摇头:“既然你们三个人,六只眼睛,都没看出问题,那大概是真没问题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蒋满盈急切地追问。

莱德尔抬眼,状似随意地朝外瞥了一眼走廊,视线落回蒋满盈脸上,“我不能白说。刚才我用牛排换了你的小故事。同样的道理,小满盈,你也得拿东西来换。”

“拿什么换?”

莱德尔抬了抬下巴,指向他面前那只酒杯。

莱德尔指了指他跟前的高脚杯,只是盖了个底,不多。但这就是踏入深渊的第一步。值得吗?蒋满盈问自己。那个想法,值得吗?他反复问自己。

莱德尔看出他的纠结,“这酒若是不喝,我便将它倒了。那个想法,也一样。从此深埋,不见天日。”

线索。他急需线索。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沾过一滴酒。

或许,为了案子,破例一次也无妨?

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缓缓向着酒杯伸去。指尖即将触及冰凉杯壁的刹那——

那只酒杯,如同当初的雪茄一般,被斜刺里伸出的一只手稳稳拿走了。

他本能地以为是莱德尔,又在最后关头拽住了他的缰绳,告诉他:你不该碰这个。

但那只手伸来的方向,清晰地告诉他:不是。

他顺着那只手望去,看到的是不知何时回来的贾灿。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握着那杯酒,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蒋满盈。

一、二、三……一直数到七。

第七秒时,贾灿的目光移开了。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看向莱德尔,声音平稳无波:“酒喝完了,博士该告诉他了。”

蒋满盈下意识地望向莱德尔,只见后者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他顿了顿,目光在蒋满盈和贾灿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瞬,最后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好,那就告诉他。”

他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站定后,看向蒋满盈:“监控影像,贾大队长确实是给了,小满盈你们也确实看了。但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视频本身的真实性,可就不能保证了哦。”

他拍了拍并无褶皱的袖口,补充道:“牛排放着吃吧,餐具让那位小白管教送回餐车就好。我还有些资料要看,就先回去了。”说罢,他朝贾灿微微颔首,“小岷仔,我们走了。”随即悠然转身,飘然而去。

蒋满盈久久愣在原地,心神恍惚,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贾灿,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慌乱:“贾大队长……”

“没事。你继续吃。”贾灿放下空酒杯,转身出了门。

没过几分钟,贾灿便折返回来。蒋满盈看着他脸上残留的水渍,以及鬓角细微的湿痕,轻易推断出——这人刚才肯定是去卫生间催吐了。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只是问道:“怎么不吃?味道不好?”

蒋满盈心绪纷乱复杂,轻轻摇头:“没胃口。”

贾灿看了他几秒,不再勉强:“那就不吃了。待会儿还要吃晚饭。”

他转头朝门外吩咐:“小白,进来把东西收拾一下送回去。”

江逾白应声推门而入,动作麻利地收拾好餐盘、刀叉,端着托盘快速离开。

贾灿回到办公桌后,抽出几张纸巾,擦拭着脸上和发梢沾染的水汽。他一边擦,一边说道:“视频真实性的事,我这边没法处理,需要找冯支队。是我直接去找,还是你去说?”

蒋满盈不想再给贾灿添任何麻烦了,一点都不想:“我去说。”

“好。”贾灿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落座后迅速切换回工作状态,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公务,神色沉稳专注。

蒋满盈在原地伫立愣神片刻,理清纷乱的思绪,轻轻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跟廊外的陆铮低语交代了几句。陆铮点头应声,转身离开。

蒋满盈抬眼望向走廊尽头,莱德尔和韩岷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轻轻将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他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缓步走到办公桌前,轻轻将水杯放在贾灿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默默走回自己那个专属工位,端正坐好,拿起桌上的书本,低头静心翻看,将方才所有的一切,悉数压进心底。

他们手头现有的证据链,充其量只能让谢超在市局“做客”七十二小时。杨支让就这么晾着他,可眼瞅着只剩最后一天了,杨支却回不来了——甚至比之前住院时的情况还要糟糕——这回是一把手亲自下了禁令,不准他再插手任何案子。

梁渡曾试图去敲卓副局办公室的门,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卓副局摊手表示,这是全局直接下的停职令,他也没法干涉。而且还敲打了他几句,话虽说得委婉,但那层窗户纸背后的意思,梁渡听得明白:能干干,不能干,就让贤。市局能人多的是,不愁找不到会审讯的骨干。一支队要是拿不下人,直接把案子移交二支队处理。

梁渡唯唯退出来,心里堵得发慌。他虽入职晚,但对局里的人事沿革并非一无所知。当年赵溟支队长因伤残退居二线,力荐技术出身的杨慕接任。那时不少人觉得杨慕太年轻,又是书生派,压不住台。借着后来任务繁重扩编的名义,支队硬生生被一分为二,拆分出二队编制。卓副局顺势提拔了赵溟当年的老搭档、原副支冯春,出任二支队支队长。至于人员分流,局里给了政策:双向选择,自愿归属。

结果可想而知。那些资历深厚、经验老道的老刑警,几乎全都追随冯春去了二支队。他们本就不看好杨慕,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了。这其中,就包括预审出身的审讯老手。剩下留在一支队的人是什么水平,不用多说也一目了然。

如今的一支队,整体队伍年轻化、思绪比较活泛,花活比较多,但没经验,扛不住场面,挑不起大梁。对预审,可以说是白纸一张,走流程做笔录还行,真要碰上硬茬子需要攻坚,根本上不去台面。

梁渡自己也清楚,他不过是“矮子里拔出来的将军”。要是韩岷在,两人分工互补、互相兜底,哪怕拿不下谢超,也能试探周旋。可韩岷被抽调去保护那个外国专家了,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独木难支。

他连王德那块“猪油”都熬不穿,更别提谢超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江湖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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