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

他需要一个搭档。梁渡首先想到了戴蒙。杨慕似乎一直很看重他，早年跟蒋满盈搭档时，俩人看着都是娃娃脸，办案却稳当沉稳老练，假以时日绝对能挑大梁。可惜后来出了蒋满盈那档事，戴蒙被调去做内勤，常年不碰一线，早就脱节了。真要把他拽上审讯台，无疑是强人所难。

但他只能强了。他让罗章将戴蒙换了回来。但戴蒙一听让他接受，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都不肯接。他只能放弃，让他继续案头工作，顺便盯着谢超。

正当梁渡一筹莫展时，戴蒙忽然来报告，说是，杨慕亲口跟他说，让他直接审，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会“旁观”。

有了杨慕在幕后坐镇，梁渡底气足了不少，当即看向戴蒙，语气坚定：“戴蒙，你跟我一起上。”

“不行不行，我真不行……”戴蒙连忙连连摆手，满脸局促，推辞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梁渡正色打断。

梁渡语速依旧是一贯的温吞平缓，语气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严肃：“一支队上下，懂预审的，就剩你了。你的经验比我丰富。更何况，杨支也在呢，他不是想让你重回一线吗？这正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戴蒙听完不再一味推辞，低头编辑消息发给杨慕，告知两人已经全部准备到位，询问他何时到场。

彼时，杨慕正在陪全家宝背诵课文。他回复：“这就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手头没急活的，全部下来观摩学习。”他放下手机，跟小宝子叮嘱了两句，就再次从局长办公室溜出来，从消防楼梯下来了。

等他到时，观察室里已经挤满了人。观察室里已挤满了人。看到久未露面的杨支，队员们像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围上前，纷纷追问他何时能解除停职、归队主持工作。

面对这个他自己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杨慕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梁渡就是支队长。一切行动，听他指挥。另外，有件事我必须强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确保每一个人都听清：

“往后，所有人不准再叫梁渡‘渡渡鸟’。他是梁支队长，是你们的直属领导，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拿别人的外貌和性格开玩笑，是最低级的行为。我要求一支队，彻底杜绝这种风气。”

他看向梁渡，语气缓和了些：“他性格温吞，不是缺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他在后面稳稳托底、善后，很多案子才没乱套。他是我们一支队的压舱石。所以，收起你们那些轻浮的心思。从今天起，要么叫名字，要么称职务。拿出你们尊重我的态度，去尊重梁支队长。听明白没有？”

“明白！”回应声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

梁渡心里还是发虚，凑过去低声道：“杨支，您觉得……我俩真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杨慕看着他，“记住，你现在是支队长，全队上下几十号人都指着你。九年前我能扛住，现在你梁渡一样可以，必须把担子扛起来。”

他又转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别总抱着依赖心理，想着有我在前面挡着。既然咱们支队审讯是短板，那就全员补课。从今往后，手头没急活时，都来观察室旁听，反复复盘，积累经验。现在讲究侦审一体，要想干好这份工作，讯问、侦查都得拿得出手。不想有一天被二支队合并收编，，变成人家手底下的兵，就踏踏实实地学。你们一天学不好，我就一天回不来。想让我回来吗？”

“想！”这次所有人齐声作答，格外整齐。

“那能学好吗？”

短暂的沉默。大家面面相觑。

“能学好吗？回答我。”

“能！”

“好。拿出实际行动给我看。”

说完，杨慕转身望向单面玻璃，静静看向审讯室内的谢超。对方仍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但仔细看，比之下午他看到的时候，眉宇间多了几分焦灼。他盯了半分钟，转头对梁渡和戴蒙道：“去吧。按你们准备的来。不指望一次能攻破。先探探他的虚实。但切记——别让他探到你们的底。不要被套话，不要被激怒。平平稳稳地问，看他怎么圆。”

两人领命而去。

他们出去后，一名队员搬来一把椅子：“杨支，您伤还没好，坐着听吧。”

杨慕没有推辞，落座后后背轻靠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紧锁审讯室的动向。梁渡和戴蒙已经推门进去了。其他队员都围在他身边，屏息凝神地关注着里面的问话。

后续审讯走向，和杨慕提前预判的分毫不差。

针对车辆改膜、规避监控、以及蓄意撞人——

“你短期内反复更换车膜，刻意改动车辆外观，目的是什么？”

“哪条法律规定私家车不能换车膜？我看着之前的款式不好看，就贴了喜欢的，后来觉得原车漆更好看就恢复原样，纯属个人喜好，警察也要管？”

“一天换两次？还是开车途中更换？”

“我乐意不行？开在路上看着不舒服就换，有问题？”

“换完车膜没多久，赵立成刚走出酒吧，你的车直接朝人冲过去？”

“你们意思是我故意撞他？”

“我们只是要你解释清楚。为什么我们的警员在你那里问到赵立成的下落，一路过去，你的车紧接着就出现在那里，赵立成一从酒吧出来，你的车就冲上去了。要不是我们的警员反应快，赵立成当场就会出事。”

“首先，开车的是我司机，我坐在后座玩手机，根本不清楚外面情况。其次，当时天那么黑，雨那么大，有人凭空从马路上窜出来，司机没看清，差点撞上不也很正常吗？再说了，不是没撞上吗？你们非要牵强附会，说是故意的。这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

“既然只是正常行驶，事后为什么立刻加速驶入监控盲区，再次更换车膜，又利用轿运车躲避监控？”

“车子半路出了故障，临时搭乘顺风车而已。”

“在监控盲区搭顺风车？”

“我哪分得清哪块区域有监控、哪块没有？”

“既然车坏了，那后来又是怎么去的市女子监狱？”

“修好了再开过去的。”

“轿运车把你放下来的时候修理厂早就关门，你找谁修的车？”

“一点小毛病，自己修好了。”

关于李登昌抢车坠江：

“李登昌体内酒精浓度高达0.28，他喝的酒是哪来的？”

“我车上放的。”

“他为什么能拿到你车里的白酒饮用？”

“他连车都敢持刀抢车，顺手拿走一瓶酒，有什么稀奇？”

“你车内长期存放高度白酒，实际用途是什么？”

“送人的。我又没酒驾，车上放酒不犯法吧？”

“送谁？”

“还没想好。”

“他逃亡途中还有心思喝酒？”

“这话说的，他要喝，我有什么办法？”

“李登昌上桥前为什么把你放下了？”

“那你们问他啊，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正因为醉酒，他才坠江。你看着他喝酒，为什么不制止？”

“警察同志，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他手里拿着刀，车都给我抢了，然后喝我的藏酒，我还能拦得住一个拿刀的疯子吗？”

“他是属骆驼的吗？直接灌了一瓶白酒？”

“万一人家酒瘾大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顶好的藏酒，他给我抢了，这也怪我。警察同志，我是受害者。你们一直关着受害者像话吗？”

谢超应对得滴水不漏，甚至反将一军：“话说回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放人？今晚？还是明天？明天下午两点以后，你们再没权利继续扣留我，不然我完全能起诉你们非法拘禁。”

而针对荣易口中谢超逼迫他指控杨慕非法审讯的相关说辞，谢超更是全盘否认，矢口声称自己从不认识荣易，其它更是一概不知。他甚至刻意打探杨慕的近况，言语暗藏讥讽：“怎么不见你们的杨大支队长？既然所谓的非法审讯是诬告，怎么至今不见他复出？停职调查还没结束？”

所有他们掌握的情报，谢超都能信口拈来，给出一套逻辑自洽的解释；所有他们没掌握的，他守口如瓶。

杨慕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谢超早就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证据了。换句话说，他们的底，早就漏了。

梁渡和戴蒙无功而返。

杨慕问：“这两天，确定没有人私下接触过他？任何人都算。”

“除了按例问话的，没有。”梁渡回答得很肯定，“我一直让人盯着。”

“那就把接触过他的人都筛一遍。”杨慕站起身，揉了揉发酸僵硬的脖子，“刚才的笔录，你们两人牵头，带着大家从头复盘，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找突破口。半夜再突击审一次。天亮后，安排他家属来探视。”

他抬眼扫了一眼墙上挂钟，转身准备离开：“具体的，你们自己琢磨。我还得回去检查小宝子的背诵作业。”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杨支！”梁渡急忙追了两步想请教细节，“那审讯策略……”

杨慕的脚步已在门口顿住，却没回头，“我等着你们告诉我。”

“这次我只看最终结果，不会替你们想好对策，也不会提示突破口。全部靠你们自己琢磨。活体教材就坐在那里，时间、任务都明明白白，放开手脚试。有什么招数尽管往上使，底牌早就被摸透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去，说不定哪股劲用对了，还真能起死回生呢。我相信你们。”

梁渡：“……”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杨慕的身影已经从门口闪了出去。也就只得作罢，转而组织大家进行杨支所说的“集思广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