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井然有序,
却又在暗处,悄然崩裂。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
那种黑,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掺杂着冷蓝色调的灰暗,像是一张浸了水的旧报纸,糊在审讯室单向玻璃的外面。
二次审讯尽管调整了问话的角度和节奏,但结果仍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谢超的说辞没有任何改变,回答不了的问题就选择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傲慢的蔑视。
他们再度悻悻而归。
直到天色将亮未亮,走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罗章一把推开门:“梁支,谢超老婆和儿子已经接到所里了,现在安置在会客室。这是他儿子谢小宝带来的作文本,孩子特意嘱咐,要拿给他爸爸看。”
眼下只剩最后这一步棋了。
梁渡接过那本磨得有些旧的作文本,封皮工工整整写着谢小宝三个字,右下角贴了张卡通贴纸,边角都磨得起毛。他翻开首页快速扫了几行,眉头轻轻一动,转手递给身边的戴蒙。
戴蒙从头到尾仔细看完,抬眼和梁渡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杨支之前早就给他们铺好路子了。
能不能突破,就看这一回。
剩下的,就看他们的了。
梁渡握紧那个作文本,纸张边缘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第三次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谢超依旧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姿态松弛,甚至带着几分倦怠的从容。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走进来的梁渡,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仿佛在说:又来?还有什么花样?
梁渡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桌子对面,将手中的作文本不轻不重地扔到桌面上,“看看吧。”
谢超的目光落在那本作文本上,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他狐疑地伸手拿起本子,先是看了看封皮的名字。又再翻开,目光快速扫过内页的内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那层维持了整整两天的从容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你们……哪来的这个?”
“你儿子给的。让我拿给你。”
谢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的家人……在你们这里?”
撬开了。
梁渡心中了然。他捕捉到了谢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不是对审讯的慌乱,而是对家人安危的慌乱。看来,这人并非全然无软肋。看来他是真的害怕有人对他的家人下手。他想起杨支说的——说不定哪股劲用对了,还真能起死回生呢。这或许就是那股劲儿。
梁渡趁热打铁,“孩子天天念着你,整篇作文全是写你。”梁渡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掺了几分沉缓的劝诫,“看看标题,《我最快乐的日子》。做父亲的,总该给孩子立个像样的榜样。”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谢超的眼睛:“看看他笔下的你——你不觉得羞愧么?他写的就是你让人帮他请假,带着他去恒悦看电影。你有多久没陪你儿子了?嗯?你拿孩子当你非法活动的幌子,孩子却只当是爸爸陪着他。作文写的就是这个,真情实感,老师还给评了优。”
“他到现在都以为,你连日不回家,是陪着他看电影耽误了工作,还在作文里自责,说自己太贪心,不该缠着你连看好几场,只看一场就好了。谢超,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对得起这个满心依赖你的孩子吗?对得起日夜为你担惊受怕的妻子吗?”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你任何一桩违法勾当,却要因为你背地里干下的那些脏事、烂事,终日活在恐惧里,连人身安全都岌岌可危。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我们的警员要没看着,他们会有什么结果?控制?灭口?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因为你做的那些脏事,烂事,不得安宁,甚至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你为人父,为人夫,当真心安吗?你真要还有一分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和担当,就该知道应该怎么做。是要负隅顽抗到底,还是主动坦白交代,你自己掂量。”
谢超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作文本上某一页的文字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们……我老婆孩子没事吧?”
“人在我们的会客室,有专人看着。”
谢超喉结狠狠滚动一圈,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渴求:“我能……见见他们吗?”
梁渡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得看你接下来的态度和表现。”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谢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气流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眼底那层顽固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要是说了,你们能保证我们一家的安全么?”他问。
“保护每一位公民的人身安全,是公安机关法定的职责与义务。他们现在安然无恙地坐在会客室里,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吗?”
谢超的目光在梁渡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丈量这句话的分量。最终,他垂下肩膀,那副挺了两天的骨架终于松动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颓然地往后一靠,声音低哑而疲惫:
“……我说。”
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梁渡强压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激动,对戴蒙使了个眼色。戴蒙立刻心领神会,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调出讯问笔录模板,开始往里填充实质性的内容。
黎明,终于撕破了那层灰暗的报纸。
金色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像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洒在审讯室门外走廊的地板上,也慢慢渗进了所有人疲惫不堪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