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庆二十八年冬,北地蛮人突然出兵南下,破苍州府北川城门,夺一城二镇。
天朝百年未经战乱,北川守将死守城楼而不敌,边关危亡。
帝遂命武将出征北川,下旨于边陲三州征收兵马。
旨意快马加鞭送往苍、云、丰三州,等到消息传到河边村,已过一月。
陈村长一得到消息,紧急让儿子敲响村里的压箱铜锣,声音之大,连山上的谭殊词也听得分明。
“阿岚!你快出来听!村里有人敲锣呢!”
谭殊词原本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听这声音从山下传来,又重又急,立马叫屋里的赵山岚出来。
他不懂其中关窍,却感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赵山岚出来一听,果然是记忆里的锣声。
此锣敲响必为大事发生,上次响,还是十年前。
赵山岚跟谭殊词解释清楚,便以最快速度跑着往山下去。
寒风凛冽,每家每户至少都出了个话事人,聚集在村长家院子里。
初闻征兵的消息,赵山岚仿佛是被雷劈了天灵盖一般震惊。
不是说天朝没有战乱吗,现在征兵是要闹哪样?
陈阿生手拿告示,脸色沉重地向村人告知朝廷的旨意。
“按照朝廷所说,凡家中,有十五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且多于一人的,必须有一人从军。”
这里的男丁特指汉子,而哥儿是不用应征的。
河边村人户少,却多是人多的大家庭。例如孟大娘家,加上陈大爷,汉子就有四个。
如今几乎是铁板钉钉了要让某个儿子从军,孟大娘眼前一黑,好险摔在地上。
她声泪俱下,“村长!这穷乡僻壤的汉子,连刀剑都不曾多见,如何能去边关啊!”
陈阿生看一眼老父亲,硬着头皮对上孟大娘:“天子下旨,又是指明了咱们云州要征,多说无益啊!”
“何况不单只你一家,你家三个儿子,出一个也还有两个啊!”
孟大娘瞪大了眼睛,颤巍巍指着陈阿生,“你,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你家是没有儿子,那我们有儿子的,就活该让骨肉送死?!”
陈阿生一时不察,没想到捅了蜂窝。
儿子多的人家,也质疑起朝廷的旨意来。
“偏偏是咱们这挨着边关的三个州府!怎么,那些南边的是人,我们就不是人?怎么独独要征我们这些边民啊!”
云州虽是边陲州府,但和苍州中间尚且隔着个丰州,凉州更近却偏偏不征。
难道就因为它凉州挨着盛京?!
嚷嚷声中,一位年迈的寡母字字泣血:“如今边关有难,就要让咱们这些劳苦人家的孩子去填命!天子的盛京,和其它州府怎么不征!”
“十年了!朝廷十年前征兵把我儿子征去,如今又要征我的孙子!没有战事尚且回不来,如今有了战事,他们还回得来吗!”
哭诉的妇人早年守寡,抚养两个儿子长大。十年前,大儿子被征走,不久就传来死讯,大儿媳隔天就丢下年幼孩子跑了。
小儿子劳苦抚养两个侄儿长大,一天福没享又累死在码头。如今孙儿还未生子,当年的事就又要重演了!
天道不公啊!
她的苦,隔壁村子也多有听闻。
当年不战征兵,河边村去了十个汉子,独独她的儿子没有回来。
那些回来的人也都因为各种原因闭口不谈军中事,她连儿子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只村中不明不白多了座空坟。
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同她想的一样。
这么多年,天朝的兵卒多了去了,怎么就到了事到临头征兵的境地。
知道这征兵是躲不过的,有人不平起来:“儿子多的,就出人去死!那一个儿子的,岂不是躲过去了?!”
他眼神若有所指地看了眼赵山岚,又看一遍其他家里只有一个汉子的人。
不乏灵机一动者,想,既然每户因为汉子多就要出人,不如干脆分家,把几个儿子单独分户了!
这人这么想,还当真问了出来。
陈阿生脸色铁青地看他,“你以为你能想到,朝廷就想不到吗!”
他补充道,“旨意一到,衙门就不再重理办分家落户之事,防的就是钻空子!”
顿了顿,叹口气,陈阿生继续说告示后头半部分,“朝廷可不只缺人。家里出不了人的,就每人税二两……”
“什么?!二两?!那可是我一家子三四个月的吃喝!”
赵山岚眼看着一位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夫郎大喊一声,直直晕倒。
他记得,这位夫郎家里也是没有适龄汉子的,可却有八口人。
那就得出十六两银子。
十六两,普通百姓家里,只要没有大病大灾,一年也用不了十两银子。
赵山岚恍然觉得,天朝安稳的世道这才揭开黑暗的一角。
它吃人。
多年无战,便懈怠到被人占了城池。
那盛京的帝王,是不是该说一句昏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