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大张旗鼓的动作,几乎是要让三州百姓脱层皮。
可按理说,这样一个百姓安居的国家,不该空虚到这地步。
而不管有多少怨声,事情谁也无法转圜,陈阿生和村长不能说一句朝廷不好。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官差后天就要来数人,那户籍册子上都明明白白每户多少人丁,你们各自回家去,好好决定吧!”
赵山岚是人群里为数不多,既不出人也不用出多少钱的,他没有任何立场开口说话。
甚至于,他还收获了好些愤恨的目光。
赵山岚:“……”
这件事谁受益了吗?谁也没有。
因为突然的征兵令,村子里哀声弥漫。
要么是推出年轻的儿子,要么推出中年的父亲……无论让谁应征,都是一个家庭迟迟不能做的决定。
就连山脚下修房的工人,都因此回家了好些。不知道两日之后,回来的又有多少。
赵山岚见方匠人一家还若如其事地干活,一问才知道,人家几个汉子早早就分家了,完美卡漏洞。
方匠人对赵山岚坦言道:“我早就想到这天了。”
“十年前那征兵蹊跷,我大儿子也去了。过后虽然活着回来,却人不人鬼不鬼,没几年就过世了。后头,我就该分家分家,防备的就是这一日。”
赵山岚忍不住说一句方匠人深谋远虑。
方匠人又说,“如今的天子是中年登基,在位二十八年,百姓却没有过上更好的日子……”
“当今有几个皇子?”赵山岚忍不住问。
方如意这倒是不清楚。
这时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半是认真半是打趣,“从前听说啊,这皇帝膝下有八王!嘿,儿子那么多,这光皇位就不知道怎么传吧!”
这果然认证了赵山岚的猜想,皇帝年迈,又是边关出事的档口,不出意外的话,八王夺嫡的戏码是跑不了了。
急匆匆回了家,他迫不及待跟谭殊词商讨。
若是真的不止边关战乱,八王还要搞一出夺嫡戏码,那明年开始做生意岂不是要遭。
谭殊词到底曾是县令的儿子,仔细回想一下,便想起些细枝末节来:“我听他说过,皇帝确实龙体欠安。”
“据说东宫太子是嫡又是长,应当不会有担心的夺嫡戏码。”
“阿岚,不用应征就是好事,况且此处天高皇帝远,就算皇位更迭,跟我们关系不大。”
谭殊词不懂赵山岚为何如此慌张,在他看来,盛京远隔千里,皇帝是谁并不重要。
赵山岚心里总感觉不安。说到底他都能魂穿过来,应该多少有点光环,万一哪一日真被波及怎么办?
“我总觉得,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虽然阿词说得在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谭殊词怀疑他胡思乱想,轻轻弹他脑瓜崩,“就算是真的,咱们这里也乱不起来。开了年放心种树,放心做生意就行。”
“十年前没事,如今当然也没事。”
赵山岚又问他十年前征兵为何,“我听人说当时没有战事,征兵是?”
谭殊词脸上笑意一滞,“……我曾偷听我父亲说,当时征兵的,似乎不是朝廷。”
不是朝廷,也就不是皇帝。
除了皇帝,谁敢打着朝廷旗号征兵。
懊恼自己说漏了嘴,谭殊词再三强调:“我就是说说,你可一定烂在心里。”
赵山岚一颗心沉了又沉。
这可是要被杀头的秘密,他家阿词知道,如今他也知道了。
“我只希望,真是我杞人忧天。”他只想窝在山窝窝里发财,可不要走什么龙傲天进阶路线啊。
官差十二就要来点人。初十这天留给应征的人家独自痛苦,而十一这天,村人又被召集起来。
这次,是要提前冬捕了。
河边村前头的浅水河有几段深处,村里围了个塘子,每年往上游投些小鱼苗,年底鱼儿吃得膘肥体壮之际,就捕捞起来,给各家分了,能过个年年有鱼的年。
如今眼看是等不到腊月底,再吃不上一顿团圆饭。而边关苦寒,缺衣少食。几户人家求了村长,才提前冬捕了。
赵山岚和谭殊词中间到的,一个身强体壮是捕鱼主力,一个做事周全就帮忙清点数目。
赵山岚眼看好些人眼睛还肿着,却还是撑着笑来河边帮忙。
拉网的拉网,赶鱼的赶鱼,冰冷的河水里十几二十个汉子打着配合,要将塘子里所有的鱼一网打尽。
收获的喜悦眼看盖过了离别的伤痛,家家飘出来的鱼香。
可没有欢声笑语传出的院子,让赵山岚和谭殊词知道,一切不过是假象。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宣庆二十八年,冬十一月十二日,云州府福禄镇,应征兵卒一千五百二十一名,悉数齐全。
河边村这次有十二户人家被征兵,那些父母亲人断肠的哭声消散,村子一夜,又恢复往日太平。
山脚的工人也有六个没回来。
夜晚,谭殊词在旁边酣睡,赵山岚却睁着眼睛,久久不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