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底,天气日渐寒冷。早晨起来,菜叶子上都冻上一层薄冰。
山风刺骨,连日日围着火炉的乌云也穿上了专属棉袄。
大早上,赵山岚去山脚看房子进度。二进的宅院已然成型,只等边边角角收尾好,再晾几日便能用了。
一帮子人鼓着劲干,比预期的工期少了半个月,就是这银钱,实在花如流水。
赵山岚原计划预算一百二十两把新房子收整妥当。
最初买地花了八两,给方家六十两定金,后头各项再加上给工人工钱,又陆续补给方匠人四十两。
此处就是一百零八两。
孟大娘那,除了帮工钱,还有菜钱、粮食钱,两个半月花销去了六两银子。这还不算赵山岚自己贴的各种野味,算得上节省。
房子修好,也不能没有家具,赵山岚又找镇上打家具的匠人打了一套实木家具,总价二十两,其中一张雕花大床造价就要六两。
也就是说,一座房子修下来,赵山岚花了近一百三十五两。超了预算整整十五两。
还有,他买种子给刘家那二十五两。
外加各种家里花销,这大半年到头来,最后手头只剩零散的三两。差点白干半年。
好在房子修起来了,种子也有了,明年算是有盼头。
只可惜王管事高价找的熊,他后头又进了三次山,还是没找到踪迹,只能去如实相告,与两百两擦肩而过。
他琢磨着房子能搬进去了,就赶紧看个好日子与阿词办酒席,于是求贤如渴地往孙大夫家跑。
说来也怪,他以前只觉得老孙从前与他爹交好,而且有文化。
可自从和他相处久了,村里又出了陈铁柱家那事,反而觉得比村长阿爷与阿生叔靠谱些,更愿意在婚事上相信他。
大摇大摆推开孙大夫家大门,熟门熟路地就跑到药房里,孙大夫果然在里头。
屋子里没生火,也是冷得不得了,赵山岚把窗户关上大半,“不是我说您,天这么冷,你这把老骨头可别冻病了!”
孙大夫伏案写着什么,对他这般态度见怪不怪,这小子从不把自己当外人,“年纪大怎么了,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赵山岚当然不信,他眼睛又不瞎,这小老头手都冻红了。
撇撇嘴又退出房去,去厨房找炉子生了火端进来,放在他旁边,“热乎些再写吧!”
孙大夫看他去而复返,愣了一下,倒是没多说什么,放下毛笔侧身烤火。
上好的药炉子和碳,他平日煎药还舍不得用,如今倒是用来烤火了。
等赵山岚搬个凳子靠过来,他才问起来:“说吧,又是什么事?莫非是你夫郎又病了?还是又想抓补药,买药膏?”
赵山岚笑眯眯从衣服里掏出本黄历,直截了当道:“我家房子马上建好了,您也知道我和阿词是没办酒的,我又是个大老粗看不明白,想让您给看看选个好日子。”
孙大夫被这黄历打了个措手不及,左想右想,想不通赵山岚怎么找上他来。
可赵山岚愿意找他,他又何尝不惊喜呢。
小老头拿过黄历,仔细翻起来。
好一会儿,孙大夫沉吟道:“……最近的好日子是初十,再就是二十,还有年后了。我觉着,腊月里成婚还是仓促了些,正月十八更好。”
不知道怎么直接到了正月去,赵山岚摇摇头,说出心声:“我是巴不得初十就成婚,这正月过于远了些。”
到底是做了一辈子光棍,不晓得汉子饥,孙大夫哼了一句:“最好的就是折中的二十,成了亲好过年。”
赵山岚想想也是,初十也就十一二天了,是太仓促。而且手里没钱,还得趁着这几日再进进山,把给阿词的聘礼置办出来。
看他决定好了,孙大夫心里可惜,“只是我月初就得走了,恐怕见不到你成亲。”
当年的小小孩提,一眨眼就是顶天立地的大汉,时间还真是不等人。
“走去哪?”
孙大夫在村里几十年了,到老了又没有一儿半女,一把年纪能走到哪去?
孙大夫只说:“我弟弟寿数将尽,我回去送他最后一程。”
听这意思,还走得挺远。
赵山岚沉默,到底不好留人到时候吃酒,“那您什么时候走,我送您。”
孙大夫点头,“初五就走,到时候你早点来送我。”
又聊了好半天,孙大夫都烤热了,要忙着去抄书,赵山岚就自觉离开。
屋里比外头热乎得多,猛一出来,他冷得打了个寒颤。
恐怕冷不了几天,就得下雪了,得赶在大雪封山前,把银子挣出来。
外头大门关上,孙大夫停下笔,看向旁边烧得正旺的炉子。
这古书是一个字也抄不下去,便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拿出前几日收到的信,再一次打开。
逐字逐句看了半晌,摇摇头又放回去。
三十多年弹指一挥间,他老了,是时候叶落归根……
赵山岚揣着黄历,埋头回到家,被才爬起来的谭殊词抓个正着。
哥儿衣裳裹得厚实,脖子上围了圈毛领,怀里抄着个兔毛护手袋,皱着眉头,脸蛋红红满是困倦,问赵山岚:“跑去哪了,这么半天才回来?”
往日赵山岚去山底下看进度,不多会儿就会回来的。
可况这鬼鬼祟祟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你怀里藏着什么呢?”
赵山岚讪笑着把人带进屋,老老实实招来,“阿词,房子马上就修好了,我们腊月初十就成婚吧!”
于是赵山岚立马看到他家阿词炸了毛,眼睛都瞪大了,“初十未免过于仓促了!你怎么不跟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