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道:“我与我夫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初次见到她时,我便要下定决心要她......”
这个决心一直没动摇过。即使家里着急为他相亲,他也全部拒绝,就是为了等她再大一点好娶她回家。但同时又十分忐忑,害怕她根本不喜欢他。终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忍不住和她诉说心意。无名至今还记得那天,他只觉得时间过的真慢啊,短短几秒钟就像是过了半辈子,但还好.....还好她答应了。
无名高兴地像个打了胜丈的将军,满心欢喜地将心心念念的人娶回家。婚后的日子过的十分甜蜜,无名舍不得妻子受累,包揽家里所有活,就连缝补衣裳都做的甘之如饴。很快,他们就有了孩子。无名知道后又是高兴又是担忧,他心疼妻子的不易,恨不能自己代她受累,恨不得每天把饭喂到她嘴里。
转眼临盆,他守在妻子身边。他光知道不能让她受累,久卧不动,不成想孩子养的太大,妻子难产而死。临终前,妻子紧握着他的手说出了最后的遗言:“好好.....好好养大....她。”
无名忍着悲痛将妻子葬在了满是鲜花盛开的地方。转眼便转凉了,可这天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大雪压垮了他的茅屋,埋葬了他的土地,没人会要一个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做工,他不得不带着女儿四处求生。
可天太冷了,他尚且能受的住,他女儿怎么可能受的住?不出意外的,孩子发烧了。孩子发烧是十分不好治的,她喝了几副药依旧不见好转,可他早已身无分文。无法,他四处求人收他做工,哪怕比别人低出十倍他也愿意,大雪封路,生意不好做。眼看着怀里的孩子奄奄一息,他跪在医馆门前磕的头破血流求他们为孩子再开几副药,他当牛做马都愿意。可已是寒冬,路有冻死骨,药材早已告罄。积雪厚实,也无处可采。
怀里的孩子烧到昏迷,身子止不住地下垂。他心灰意冷回到妻子的墓地旁也给自己挖了个坟,他想着等女儿不行了他们一家三口也就团聚了。
简单途经此地,远远的便看到漫天雪地里,无名抱着女儿躺在新挖的坑里。那时无名只觉得恍若天上的神明下凡,来解救他们。他把他们带回了玉溪峰,上好的药材,上好的药师医治,总算捡回条命。无名跪在玉溪峰的殿前,愿意为简单肝脑涂地。可简单只是淡淡道:“举手之劳。现在天寒地冻,你先住在玉溪峰吧。我不缺你这口饭。”
女儿因着发烧的缘故,身体亏空的厉害,时有风寒脑热。无名为着女儿着想,便留在了玉溪峰。一住便是三年。这三年里,玉溪峰又住进来很多人,这些人大多和无名一样,是无依无靠的苦命人。后来,女儿大了,身体也好了很多。无名便提出要走,并把这些年赚的钱全部交到简单手里。可简单却推脱:“我不差这点钱,你自己留着吧。玉溪峰孩子多,我请了个老师,教他们读书,你要不要留下来。”
无名又心动了。读书好哇,读书好。他自己就算拉一辈子的货也供不起女儿读书。女儿和妻子一样聪明,一样漂亮。不能因为他耽误了女儿。他便又留下来了。
眼见着日子越来越好,但简单出现在峰内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后来再也没出现过。无名隐约觉察到有事,下山后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便立刻想办法搭救,最终连蒙带猜地找到了简单的藏身之所——荷花村。
那时简单已经受伤,不管外界怎么说,简单对他有恩,必须照顾他。于是,无名每天都会带着草药进出荷花村。
那只是寻常的一天。无名像寻常一样带着药材准备去荷花村,寻常一样和女儿挥别,女儿像寻常一样蹲在花丛中,蝴蝶飞过,她喜笑颜开地和无名说再见。
可却再也没等来见面.....
简单不在荷花村了,无名到时只剩下这间茅草屋。他心知不妙,立刻赶回玉溪峰。便见玉溪峰上漫天大火,他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顾不得,发足狂奔到山上。所见之处只剩下大火。他一间间找,火舌也吞噬了他。可他管不了这么多,女儿还在里面啊。最终,他抱着女儿已经烧焦的尸体冲出火海。
他顾不得伤痛,只记得简单神通广大,据说可以把死人救活,大火烧了几天,他便带着女儿奔波几天,他想着再求求神明,求求他再救女儿一命,哪怕.....哪怕他替简单受死也行。几经辗转,却听到了简单身死的消息。怀里滚烫的身躯逐渐变得冰凉,随之一起冻结的是那颗不知何时便停止跳动的心脏。
说完,无名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帏帽下的石桌上洇出泪痕。
齐杜陵神色慌张,嘴里喃喃道:“不可能.....简单不会那么好心.....他杀了那么多人.....我问过他,他亲口承认的。死的那些人.....那些人应该自己说,那么多人为什么自己不说.....死了也是他们的问题.....对.....”
简行远难得沉默,落青玉握着他的手慢慢收紧,给予他力量。无名不去理会齐杜陵,平复好心情对着管西道:“把东西给我,我放了他。”
管西回过神,将手里的琉璃珠丢出去,无名抬手接住。无名缓缓松开齐杜陵却,被他一把抓住,他气急败坏:“最该死的是简单!是简单!他嫉妒简洛成为峰主就杀了他,师尊收他做义子,斥责几句他就杀了师尊。我为他扫平前路助他当上峰主,把最好的都给他。他呢?他骗了我!骗了我这么多年。”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耍的团团转。我峰内的布施庙是他建的,供奉的是他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多好笑啊!他要杀尽天下人,还把自己塑造成个菩萨,让我日日为他跪拜磕头!他坏事做尽,做了一件好事你们就心甘情愿把他奉于高台!多讽刺!多可悲啊!”
无名摩挲着手中的珠子,帏帽微微垂下,这是简单生前留下的琉璃珠,他想再试试,试试能不能救回女儿的命。齐杜陵状似癫狂,他毫无波澜,将架在脖子上的手拿开。
“你为什么不杀我?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应该很恨我吧!为什么不杀了我,我就在这,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齐杜陵拉过无名的手,匕首就要划过脖子。正在此时,无名却松开了手,匕首当啷落地。
他转过身,帏帽下的眼睛似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恨了几十年的人。简行远此时才注意到,无名手臂上还留着大火烧伤的疤痕。这么多年疤痕早已穿透皮肤刺入骨血,在他身心留下了剧痛。
“我不是你。”
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回到草屋中,砰的一声门紧紧关闭。
直到此时,齐杜陵原本坚挺的脊梁弯了下去,双眼无神,颓唐地瘫坐在地上:“我....我也不是....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