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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槛外长江空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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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勃的诗文陆陆续续寄到杨炯这里,有些是王勃自己的手稿,有些是保存在其他友人处的残句,还有若干首题在酒楼墙壁上的,也托人抄录了来。

杨炯也在几年间辗转各地,长安、洛阳、梓州,最后来到了盈川。

他带着那些诗文,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官署到另一个官署。每次搬家,他都会把那些诗文仔细地包好,放在行囊的最深处,压在衣裳和书籍下面。

随着最后一篇诗文寄来的,还有王勃的那块诗牌。令他颇为意外的是,来人自称是受宋之问所托,务必将此物交到盈川手上。

宋之问……自从控鹤监被张易之兄弟接手,原来的律博士、算学士等都去了风宪司,继续在上官婉儿麾下效力,宋之问也不例外。然而他身在风宪司,心却没少往控鹤监上飘,那里可谓是一条直达天听的终南捷径。

只可惜,他那点心思在二张兄弟眼里根本不够看,碰了一鼻子灰,到头来还是风宪司、弘文馆两头跑。兜兜转转,两个人又成了同窗。

大抵是在王勃在虢州摊上事,他在长安多方托人打听的时候,宋之问也积极帮忙。一边是子安的性命,一边是昔日旧怨,他自然而然选择了前者,对宋之问打探来的消息回以一句“有劳”,不再多言。

他没想到,宋之问与他交谈的次数越来越多,也不再仅仅涉及弘文馆公务。偶得新句,他会拿来和自己共享,询问精进之道。闻听西市开了新店,他也会拉着自己去尝新。这种感觉,越来越像许多年前,他们同一天入弘文馆时候的样子了。

再到后来,讣告确凿无疑地传来,他一连几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宋之问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来到他的值房,陪着他坐坐,喝茶、分食点心,偶尔聊些有的没的。

他知道那些诗文能源源不断寄来,宋之问在其间或有助力,只是颇感意外,他如何能找到子安的诗牌,还设法交到已经离开神都的他手上。

但此刻,纠结无益。他向来人表示了感谢,多付了辛苦钱,把人打发走了。

回到内室,他才拿起诗牌,仔细查看。诗牌已然变形,想来是被海水长期浸泡的缘故,外壳已经辨不清原来的颜色,边角处有明显的磨损和裂纹。

他找来工具,小心地把外面那层斑驳的壳子卸下,露出里面的机括。若用寻常之法,这块已经被海水严重损害的诗牌是无法启动的。但他记得给诗牌装了无极令,可以尝试启用这道符文。

几下操作,诗牌果然亮了起来,无极令起作用了。

它让诗牌内所有的内容都保留下来了,王勃写过的诗,许过的诺,争论、辩驳、感叹……他一条条看过去,仿佛又看到了那人纵论古今,畅谈文道的样子,栩栩如生,犹在昨日。

看到最后,他发现了那张鱼鳞云图,静静地躺在检校栏里,后面还附有一句:壮美,与令明靠岸再谈。

那张图,就是子安最后看到的景象么?确实很美,而子安从不吝啬与人分享美景。只是他不知道,那是造化与他开了个恶毒玩笑前的先礼后兵。

他关掉诗牌,把它放在桌案的角落里,继续处理盈川县的公务。

他开始一点点整理那些诗文,编纂集子。那往往是盈川令的公务完成后,他在后院独自挑灯,案上铺满了纸张,还有一张套在影帙里的凝墨图,此刻用一个小木架支起来立在案上。

那是王勃的凝墨图,穿得张扬,笑得放肆。

每次动笔前,杨炯就瞥一眼那张图,然后低下头去,整理,校对,增补。

搬了太多次家,许多东西都丢了,包括他们曾经一起的那张并影凝墨图,只剩下这一张。杨炯有时候会想,那张并影图现在在哪里?是被当作废纸扔掉了,还是被某个不识货的人捡了去压在箱底,永远不见天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张,不能再丢了。

许多年过去了,集子编纂进入了尾声。

这天夜里,杨炯看着装订好的诗文集,心念一动,重新取来一页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大矣哉!文之时义也……”①

他想起长安时,他们在酒馆里争论诗。王勃说,诗就是要写尽天地间至真至性。他说,诗也要有规矩,有法度。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最后是骆宾王看不下去,一拍桌子:“争什么争!写出来不就知道了!”

他们都没再说话,各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君讳勃,字子安,太原祁人也。其先出自有周,濬哲文明之裔……”②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是十来岁的年纪。他跟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同样被誉为“神童”的孩童走进宴席,伶牙俐齿地回应周围大人们的恭维。

走近了,父亲拱手致意,他也跟着拱手,听着父亲称赞王勃“心存鸿鹄,异日必举千里”,又说“犬子小慧,然学浅识寡,犹当广览深求”。

王福畴微笑着,说“稚子无知,信口妄语。幸见贤郎,言必有礼,愧羡交并。”那个用红绳绑着发鬏的孩童就在他身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倒是一句话没说。

坐下后,他才听见他嘀咕了一句:

“小小年纪,老气横秋的。”

“……性非外奖,智乃自然。孝本乎未名,人应乎初识……富贵比于浮云,光阴逾于尺璧。著撰之志,自此居多……”③

他想起那些年在华阴,两个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日夜相对,读书论学。夏日炎热,天黑得也晚,他们并排坐在院子里纳凉,看着远处的华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抹黛青色的剪影。

王勃说:“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他回:“墨钱从哪儿出?”

王勃笑得前仰后合。

“积年绮碎,一朝清廓,瀚苑豁如,词林增峻。反诸宏博,君之力焉……”④

他想起芙蓉园。

那三尊铜炉,那面水幕,那飘扬在紫云楼前的长安盛景。四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念出那句“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那一刻,什么旧的东西碎了,新的东西从裂缝里肆无忌惮地生长出来。

“神其不远,道或存焉。”⑤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那篇序文,然后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诗集上,落在序文上,也落在那张凝墨图上。图上的少年笑得灿烂,看着伏在案上的人,看着他所没有的,也永不会再有的白发和皱纹。

月光更加明亮了,洒满整个房间。

那个在滕王阁上飞扬,在南海中游荡的灵魂,终于安栖在了盈川的竹纸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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