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闻言,心中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介怀的或许并非被骗本身。而是那个雨夜里,言迩蜷在草堆边低咳时,自己竟真的心生怜惜。是那人说起“从未被人关心”时,自己胸口真实的悸动。
这些感受做不得假。
即便言迩的身份是谎言,即便相遇是场精心设计的局,但那些深夜里的相视而笑,那些对孩子温柔的照拂,那些在篝火旁分享的干粮……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温暖。
“我明白了。”
“就像这茶,即便知道饮尽后只剩空盏,但入口时的回甘,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抬眼看向孙二娘,眼中迷雾渐散:“我不该因害怕被骗,就否定所有真心。重要的是……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本心。”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但这不代表就要用冷漠筑起高墙。他依然会以诚待人,只是会更加明辨。依然会心怀善意,只是会更加清醒。
这份领悟,或许就是言迩留给他最珍贵的礼物。
三人吃了茶,孙二娘便要去后面做饭。别温瑜好歹也是在酒楼后厨刷过盘子的,便自告奋勇的要去烧火。
孙二娘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能行?”
“放心!”别温瑜拍着胸脯,“在醉仙楼我可是专门负责烧火的!”
只见他信心满满地蹲在灶前,学着当初在醉仙楼看帮工的模样,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灶膛,又郑重其事地举起火折子。
孙二娘不放心的看了他一眼,还是去打水准备下面了。
别温瑜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火折子倒是顺利燃了,可他塞得太满的干草却只闷闷地冒起浓烟,半点火星不见。
“咳咳……这、这不对啊!”他被呛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间把整捆干草都推进了灶膛。
霎时间,浓烟滚滚,火苗“轰”地一声从灶口反窜出来,直接燎着了他额前几缕碎发!
“我的祖宗!”孙二娘闻声回头,吓得水瓢都扔了,抄起墙角的湿抹布就往他头上扑打,“你这是烧火还是烧房子啊?”
别温瑜顶着一头焦黑的发梢,满脸无辜:“我、我就是按醉仙楼的法子……”
“醉仙楼的灶台八尺宽!咱家这灶膛才多大?”孙二娘气得直跺脚,一把抢过火钳,“看着!草要虚着放,中间留空。这叫‘人心要实,火心要虚’!”
别温瑜捂着被熏花的脸,眼巴巴看着孙二娘三两下就拨弄出个通透的火膛。橘色的火苗乖巧地舔着锅底,哪还有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
“看明白了?”孙二娘把火钳往他手里一塞,“灶膛要留风路,做人要留余地。都是一个理儿。”
别温瑜学着孙二娘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柴火架成中空的三角。这次火苗温顺地燃起来,映得他眸子亮晶晶的。
“成了!”他欢喜地转头,却见孙二娘正望着他出神。
“怎么了?”
“你方才那模样……”孙二娘轻笑,“让我想起三小子第一次学烧火时,也是这般毛手毛脚,把眉毛都给燎了半截。”
说完这句,她便提着水桶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还不忘扬声道:“老孙!过来看着这祖宗,别再把咱家灶房给点了!”
孙二爷慢吞吞地从后院起身,往小厨房踱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嘟囔着:“点了就点了呗,刚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好换个大房子……”
孙二娘在院里听了个真切,气得拔高嗓门:“我该你们孙家的是吧!哪来的钱换大房子!”
孙二爷踱进灶房,眯着眼瞧了瞧别温瑜刚生好的火,慢悠悠地点点头:“这回倒是像模像样了。”
他寻了个小马扎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二丫头就是爱操心。这灶台都用了三十年,真要点了也是它的造化,省得她整日修修补补。”
别温瑜忍不住笑了:“孙爷爷,您这话要是让孙姑娘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孙二爷慢条斯理地装烟丝,“这丫头就是太要强。当年她爹娘走后,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供弟弟读书,伺候我这个老头子……”他叹了口气,“如今连生个火都怕把房子点了,这心里得装着多少事。记住了,火要虚,心要实。甭管走到哪儿,这个理儿都错不了。”
也不知是孙二娘做的面当真好吃,还是世子爷头一回尝到自己参与烧火煮的饭,别温瑜竟连吃了两碗。
孙二娘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瞧把孩子饿的,还在长个儿吧?”
孙二爷瞥了别温瑜一眼,悠悠地说:“少吃点,吃多了最后还是拉出来。”
孙二娘闻言,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老爷子!吃饭呢说这个!”
别温瑜捧着面碗笑出声来。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雨,敲在青瓦上淅淅沥沥。孙二爷叼着烟袋望向窗外,道:“小公子明日真要往扬州去?”
方才孙二娘说,已经替他寻好了一个商队,连招呼都打点妥当了,别温瑜只管跟着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