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放下碗筷，正色道：“是。在淮安耽搁这些时日，也该继续南下了。”

“扬州城可不比淮安。”孙二爷吐了个烟圈，“诶，你临了，拐趟川陕，给我捎些辣子回来。”

“孙爷爷……”别温瑜哭笑不得，“川陕在西南……我要去的是东南。”

孙二爷被戳穿了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咂咂嘴：“东南西北不都是个方向？顺路带点怎么了！”

他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连孙二娘都听不下去了：“您老这顺道，怕是要顺出上千里路去。”

“年轻人多走走怎么了？”孙二爷吹胡子瞪眼，“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扛着货担走南闯北，什么路没走过？”

别温瑜看着爷孙俩斗嘴，心里那点离愁别绪反倒淡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刘镖头给的那枚木牌：“孙爷爷，孙姑娘，这枚威远镖局的信物留给你们。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

“收回去收回去！”孙二娘把木牌推回他手中，“我们在这淮安城住惯了，用不着这个。你带着，路上多个保障。对了，我瞧着你也该及冠了，家里给你说亲了吗？”

岂止是说亲。

别温瑜生辰前几个月，太后便往他殿里源源不断地送来各世家千金的画像，摞起来都快赶上他一般高了。

但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还、还未曾……”

“哟，还害羞了。”孙二娘笑得更欢，“要不要二娘在淮安给你说门亲事？保管找个温柔贤惠的姑娘。”

“胡闹！”孙二爷敲了敲烟袋，“人家小公子是要去扬州见世面的，你当都跟你弟似的，整天想着娶媳妇？”

孙二娘不服气地撇嘴：“我这不是看小公子一表人才，怕被扬州那些莺莺燕燕迷花了眼嘛！要我说啊，小公子就该配个高挑些的姑娘，还得白净。”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眼下，“对了对了！这里，不能有痣！知道吗！相书上说这是泪堂痣，没有儿女缘的。不是断袖，便是太监……”

说到这儿她猛地顿住，讪讪地摆手：“诶，说岔了，你是该找女子哈。”

别温瑜被她说得耳根发烫，捧着面碗的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孙二爷在一旁听得直摇头，烟袋锅子在灶台边磕得梆梆响：“越说越没边了！人家小公子是去游历，你当是去相亲呢？”

孙二娘只当没听见，掰着手指头继续念叨：“要我说啊，最好找个会武功的姑娘。你这细皮嫩肉的，万一在路上遇到歹人，还能护着你……”

“二娘！”别温瑜终于忍不住打断，“我、我暂时还没有成家的打算。”

“现在没有，以后总要有的嘛！”孙二娘道，“要不这样，我给你绣个香囊，你带在身上。扬州城的姑娘见了，就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他二娘！”孙二爷终于听不下去了，“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茶铺里南来北往的客人说的呗。”孙二娘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替小公子操心嘛！”

“操什么心！”孙二爷道，“缘分这事啊，该来时躲不掉。我当年走镖路过洞庭湖，遇上二丫头她奶奶在湖边洗衣，就那一眼……”

“得嘞老爷子！”孙二娘赶紧打断，“您这故事都讲八百回了！”她转头又朝别温瑜挤挤眼，“不过说真的，你要是哪天在扬州遇见合心意的，记得捎个信来。二娘给你把关！”

次日清晨，别温瑜辞别孙家爷孙，牵着那匹老马往商队汇合处去。孙二娘往他行囊里塞了满满一包桂花糕，孙二爷则趁二娘不注意，悄悄在他掌心塞了块温润的羊脂玉护身符。

“江湖路远，”孙二娘站在茶铺门口，声音带着些许哽咽，“记得常回来看看！”

别温瑜回头，看见晨光中那一老一少的身影，这淮安城于他，已不只是地图上一个地名了。

他也用力摆了摆手，扬声道：“会带辣子回来的！”

别温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城门处走去，想到已经见识的江湖都这般精彩，对前方未知的天地更是心生向往，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到了汇合的城门口，他四下张望，却不见商队的踪影。

难道是来早了？他暗自嘀咕。

别温瑜寻了棵柳树坐下，拆开孙二娘给的包袱，拈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

“好吃！”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别温瑜猛然回头。

柳絮纷飞处，言迩一袭青衫依旧，斜倚在树上，笑眼弯弯地望着他。

大骗子！

那个骗钱骗感情的骗子，此刻正站在江南三月的春光里，笑得像个误入凡间的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