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走来一位白衣僧人,合掌垂目:“阿弥陀佛。无为寺将设往生道场,为二位女施主诵经四十九日。”
无为寺雄踞江南,与北地少林共执佛门牛耳。
这位正是寺中执掌渡厄堂的观复大师。
观复大师缓步走近血泊,俯身将掌心轻覆于二人交握的手上。
言迩指尖红线悄然收拢,缚着残余叛党跪成一片。别澜挥手命皇城司清点伤亡,自己走到幼弟身旁,抬手覆盖上别温瑜的手背。
“瑜儿,剑器无罪。”
别温瑜猛然抬头,泪痕纵横的脸上满是惶惑:“皇兄!她们本来可以……”
“宿命如星轨。”观复大师起身合十,“李施主七年前就该殒于师门夜宴,是花施主逆天改命。多挣的这七年光阴,每一日都是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吗?
别温瑜抓住别澜的衣袖,道:“皇兄,可不可以向陛下上奏,请立女学,修著《流云剑谱》,令天下女子皆可习武明志。”
别澜轻叹:“瑜儿,此事关乎礼法根基。朝中那些老学士……”
“但她们……”
“皇兄应你。”别澜郑重握紧他的手,“我会尽力向父皇请奏。若是可以,必以查抄太平山庄之资设立女学,无论出身贵贱。”
让世间女子都如张屠户家的娟子,可入学堂,可执书卷。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成为自己。
别澜拍了拍幼弟的肩膀,转身走向观复大师,郑重拱手:“大师,后续超度事宜,便有劳无为寺了。所有用度,皆由皇城司承担。”
“阿弥陀佛,王爷慈悲。二位女施主以性命涤荡污浊,照亮前路,我佛门子弟,自当助其往生极乐,亦祈愿她们来世……能得见真正太平,海晏河清。”
别澜颔首,随即目光扫过被缚的苏怀信心腹:“将这些罪囚押入皇城司重狱,严加看管!务必将太平山庄这些年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审清问明,公示天下!”
“是!”左右领命。
别温瑜抱着转意剑与云见月站起身,尽管脸上泪痕未干,还是走到言迩面前,深深一礼。
“言大人,多谢。”
言迩微微侧身,并未受全这一礼:“殿下不必谢我,此乃臣之职责。更何况,真正付出代价的,并非你我。”
别温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又是一痛,也更坚定了信念。
《流云剑谱》不仅是剑法传承,更应是柳云女侠与李、花二位女侠精神的见证。要让后世习剑女子皆知,剑,可护自身,可明心志,亦可……开前路。
别澜望着与言迩并肩的幼弟,眉间微蹙。
虽不认同易容之举,却不得不承认谈阡所言非虚。若以真容相见,只怕要惊走这只刚学会展翅的雏鹰。
回到淮安时,已是晚间。
别澜留在太平山庄收拾残局,与各大门派周旋。别温瑜被言迩拎着衣领踏檐而行,刚落在茶馆后院就扶墙呕吐,胃里翻江倒海。
孙二娘闻声举灯出来,见状急忙递来温水:“这是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似的!表姐呢?不是让你们去买莲蓬,买了两天才舍得回来。”
别温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言迩轻轻按住少年颤抖的肩,对孙二娘摇了摇头。
孙二娘看着别温瑜苍白的脸,又望向言迩沉静的双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先进屋吧。”
言迩扶着别温瑜跟在后面,听见前头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孙二娘抬手抹了把脸,推开灶房的门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爽利:“灶上煨着百合粥,我再去炒个嫩鸡蛋。这都什么时辰了,肯定饿坏了。”
她故意把锅铲碰得叮当响,絮絮叨叨地埋怨: “早知就不该让你们买什么莲蓬……如今莲蓬没见着……”
人也没回来。
三日后,淮安城外的长亭。
别温瑜背着重新打好的行囊,云见月与转意剑交叉系在身后。孙二娘往他怀里塞满刚出锅的葱油饼,又笑着拍他肩膀:“往后路过淮安,记得回家喝碗粥。”
别温瑜郑重颔首,转身走向等在一旁牵着大米饭的言迩。
“下一程去何处?”
“九月将近,襄阳千灯节该亮起来了。”
漕运码头上,一艘乌篷船正解缆启航。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艄公,哼着不成调的吴歌。
“月儿弯弯照九州呦——”
“几家欢喜几家愁——”
浪花推着船身轻轻摇晃,如同这江湖,从不为谁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