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此刻深深懊悔跟着言迩走进这个路边摊。
他盯着面前那碗浮着厚厚红油的牛肉面,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碗东西下肚,怕是要直接去见南陵王府的列祖列宗。
时值九月,二人总算抵达襄阳。
这一路风霜,可谓……惨不忍睹。
别温瑜牢记着“攒钱娶最美媳妇”的宏愿,把铜板掰成两半花。言迩存心要看这小祖宗能抠门到什么地步,始终不动声色。
于是别温瑜认定言大人盘缠耗尽,愈发精打细算。两人磨蹭一路,住店只要一间房,遇破庙绝不投客栈,能喝凉水绝不碰茶汤。
如今这两位……着实是风尘仆仆。
别温瑜憔悴得像是被抽走了十年阳寿,此刻正对着这碗有着厚厚红油的牛肉汤发怵。
那边言迩已优雅地执起汤勺,将自己碗里的辣油仔细撇到一旁,露出清亮的汤底,头也不抬道:“殿下若不敢吃辣,臣可以代劳。”
“谁不敢!”别温瑜立刻被激得端起碗,闭眼猛灌一口,随即被辣得满脸通红,扶着桌子咳得惊天动地。
言迩适时递来凉茶:“殿下这般豪迈,倒让臣想起当年在蜀中与端王殿下同食火锅的景象。”
“皇兄也……”别温瑜呛得眼泪汪汪,“也来过这种地方?”
“何止。”言迩道,“当年端王殿下为查漕运案,曾在码头扛了三个月麻袋。”
这时摊主端着新添的小菜过来,听见这话笑道:“两位客官是外地人吧?今晚城隍庙有千灯会,去求盏姻缘灯最灵验了!”
别温瑜闻言耳根微红,偷偷去瞄言迩。
“言……言大人?”
“嗯?”言迩道,“殿下想去看看千灯会吗?”
“要钱吗?”
“臣请。”
少年顿时眼睛一亮,连辣意都忘了:“那现在就去!”
吃完面,言迩打量着身旁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觉得有必要先让人焕然一新。
他拎着别温瑜迈进成衣铺,少年习惯性地走向粗布区,被言迩捏着后领拽回光鲜处。
“随意选,我付。”财大气粗的言公子拍板道。
别温瑜看了看,又看了看,最终还是选了件鹅黄色的广袖锦衣。
衣裳上身时,他微微一怔。
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曾经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宫中连贴身中衣都是寸锦寸金的云锦,比眼前这身不知珍贵多少。
可如今……
苦日子过久了,竟连曾经看不入眼的衣料,都觉得格外柔软熨帖。
待别温瑜走出换衣间,言迩也已换了身月白暗纹长袍,不知从何处取了把泥金折扇在手中把玩。素白扇面上书“白玉京”三字清逸出尘。
此刻他执扇而立,广袖流云间,哪还有半分书生模样,分明是哪个世家门第走出来的清贵公子。
别温瑜一时看得怔住,待言迩转身结账时,他蹭到对方身侧,指尖悄悄勾起月白袖摆的暗纹,轻声嘟囔:“原来言大人也会穿这么贵的衣裳……”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啃的干粮睡的草堆,忍不住用鞋尖轻轻踢了下言迩的衣摆后襟。那动作轻得像是蝴蝶点水,把三个月风餐露宿的委屈都藏在了这个小小的报复里。
这人怎么又不痛快了?
言迩暗自摇头。
脾气倒比宫里的公主还难捉摸。
他结完账抬眼,见掌柜身后展架上搁着顶银丝发冠。
流云纹,缀月魄石。
很衬他。
言迩想着,便让掌柜将发冠取下,顺手把正在身后揪他腰带的少年拎到跟前。
“戴上。”
别温瑜被拎得踉跄半步,瞪着那顶银冠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随便束起的马尾,这三个月连梳子都难得用上几次,突然要戴这么精致的发冠?
“我、我不会戴这个……”
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如今能自己束发已是长进,哪懂这些繁复讲究。
言迩已经将银冠递到他眼前:“试试。”
别温瑜踌躇着接过,入手比想象中轻巧许多。
他笨拙地拆开发带,墨发如瀑垂落肩头。正要胡乱将发冠扣上,言迩忽然按住他手腕。
“这样。”
微凉的指尖掠过他耳际,轻轻拢起散发。别温瑜僵在原地,感受着发丝被仔细梳理的触感。银冠缓缓推入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