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别温瑜四岁那年,父母尚在,他是南陵王府最金贵的独苗,在京城世家子弟中向来横着走,无人敢给他半分不快。
南陵王府的血脉里,大抵天生带着几分路见不平的侠气。
那日他正骑在王府暗卫统领的肩头,晃晃悠悠穿过御花园,远远瞧见几个小太监正围着个瘦小的身影推搡。
不,该说是个小少年。
只是那身形单薄得厉害,一看便知平日的饮食起居都没人上心。
那便是后来的端王别澜。
别澜并非生来就是端王。
他的生母只是个不得宠的美人,连带着他也成了宫里谁都能踩一脚的存在。
可就在那年的御花园里,四岁的南陵世子朝他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举着那柄随身的小木剑,咿咿呀呀地赶跑了欺负人的太监。
自那以后,别澜便有了一个弟弟。
那只沾着泥巴却暖烘烘的小手攥住他冰凉指尖时,别澜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叫什么名字?”小世子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别澜。”别澜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姓别?”小世子眼睛更亮了,“那我们是本家!我叫别温瑜!以后我罩着你!”
后来别澜才慢慢拼凑出这个小祖宗的家世。南陵王独子,太后心尖上的孙子,月族公主的血脉。随便哪个身份拎出来,都够他在宫里横着走三圈不带重样。
可这个本该最骄纵的孩子,却天天蹲在冷宫墙角等他下学。
“澜哥哥!今日太傅又打我手心!你看你看!”小世子摊开红彤彤的掌心,撅着嘴要呼呼,“他说我《千字文》背岔了!可我觉得我背得挺顺溜的呀!”
别澜看着那其实不怎么严重的红痕,还是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小世子立刻眉开眼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块糖糕:“喏,御膳房新做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糖糕被体温焐得微热,甜香丝丝缕缕渗出来。别澜捏着那块精致的点心,喉咙有些发紧。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甜食是什么时候了。
“快吃呀!”小世子催促着,自己先咬了一大口。
从那天起,别澜灰暗的宫墙岁月里,第一次渗进了颜色。
小世子会爬树替他摘最高的海棠果,会拉着他在雪地里堆歪歪扭扭的雪人,会在他被其他皇子讥讽“冷宫出来的”时,叉着腰挡在他身前:“澜哥哥是我罩的人!再敢乱说,我让皇祖母打你们板子!”
那些皇子起初还嗤笑,直到某日太后当真罚了两个口无遮拦的跪了祠堂,所有人看别澜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恭敬,是忌惮。
忌惮他身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又真能捅破天的小祖宗。
“你别怕他们。”某次下学路上,小世子牵着他的手晃啊晃,绣着金线的鹿皮小靴踢着石子,“我爹说了,咱们姓别的,骨头硬着呢!他们再敢欺负你,我就……我就让暗卫叔叔套他们麻袋!”
别澜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忽然很想揉一揉。
但他没有。
他只是将那只暖乎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声说:“嗯,不怕。”
可是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南陵王夫妇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入京城时,别澜正在太学温书。他扔下笔冲出学堂,在漫天落叶里狂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小哭包现在该有多难过。
他在御花园最高的那棵银杏树下找到了别温瑜。
四岁的小世子已经过了七岁生辰,却缩成更小的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满地金黄里,不哭也不闹,只是仰头望着天。
别澜走近时,听见他很小声地、一遍遍地念:
“爹说过要教我骑马的……”
“娘说等我生辰,要给我编新的剑穗……”
落叶一片片落在他肩头、发顶,他浑然不觉。
别澜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很轻地揽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怀里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身,死死抱住他,将脸埋进他胸前。
还是没有哭声。
但别澜的衣襟很快湿透了一大片,温热的,滚烫的,渗进皮肤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就那样抱着他,从日头西斜抱到月上中天。怀里的抽泣渐渐变成均匀的呼吸,别温瑜哭累了,睡了过去,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别澜低头看着他哭花的,但依然漂亮的脸,很认真地说:“以后,哥哥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