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别澜的“弟弟”前面,悄无声息地加了一个前缀。
我的弟弟。
谁也不能欺负,谁也不能让他再掉一滴眼泪。
哪怕是这吃人的皇宫,也不行。
南陵世子,没了父母庇佑,别澜便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端王。
别温瑜讲完最后一个字,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后来……皇兄就成了端王。再后来,他就真的一直护着我,护到现在。”
言迩舀水的动作停了停。
他对别澜的印象实在算不得深。只记得自己当初离家时,京中尚无这一号人物。待他被家中寻回,朝堂上已骤然多了位雷厉风行、在边关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端王殿下——大皇子别澜。
“所以,”言迩将木勺搁回桶边,“殿下是怕端王知道后……不允?”
“我不知道。”别温瑜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嘟吐了几个泡泡,又冒出来,“皇兄总说我该娶个温柔贤淑的世子妃,开枝散叶,把南陵王府传承下去。可如果他知道我想娶的……”
他顿了顿,没说完。
如果端王知道弟弟想娶的,是个男子,还是言迩这个身份复杂的皇城司指挥使。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
言迩起身,取过宽大的棉巾展开:“先出来罢,仔细着凉。”
别温瑜从水里站起来。言迩用棉巾将他整个裹住,仔细擦拭。
“言迩,如果……我是说如果,皇兄真的不答应,你会……”
“不会。”言迩打断他,动作未停,“不会有那个如果。”
别温瑜从棉巾里挣出脑袋,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为什么?”
言迩将他转过来,双手捧住他微凉的脸颊,望进那双总是盛着不安的眼睛里。
“因为你是别温瑜,而我是你的爱人。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人允准。”
他低头吻了吻别温瑜还在滴水的额发。
“端王殿下那里,交给我。你只需要……想想怎么哄你皇兄,让他别揍得太狠。”
别温瑜噗嗤笑出声,那点郁结的愁绪顷刻散了:“皇兄才舍不得揍我!”
“是,”言迩从善如流地点头,“所以他只会揍我。”
“那我护着你!”别温瑜立刻挺起胸膛,随即又想到什么,小声补充,“……我尽量。”
言迩替他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寝衣,将人塞进被窝。自己吹熄蜡烛,在外侧躺下。
刚躺平,一个温软的身子就自动滚进他怀里,熟练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燕辞西其实并未喝下那碗安神药。
药汁被他悄悄倒进了窗台的兰草盆里。兄长温柔注视的目光还在眼前,可他心底却有一处地方,像是破了一个窟窿,咻咻地漏着冷风。
他想起梦中那句轻柔的低语,想起那日酒醉前四哥含笑劝饮的神情,想起更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旧事。幼时那次落水,真的是他自己贪玩失足吗?为何记忆里,似乎有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在被子里蜷缩起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是从小护他、疼他、为他可以跪在祠堂一整夜的四哥啊。
可为何……为何心口会这么疼,这么怕?
黑暗中,他睁大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将屋内的一切都照得清白,也冰冷。
燕辞北就坐在不远处,指尖若有所思地,轻轻捻动着。
他在回忆第一次对弟弟生出杀念的时刻。
让他想想……
那年冬日,阳光惨白,池塘结着薄冰。六岁的燕辞西扒着窗沿,眼巴巴地望着院子。
燕辞北拢着暖炉走到他身后,温和道:“五弟看,池子里的冰像不像一面镜子?我听说,冰面下的鱼儿最好奇了,它们会以为落在冰上的阳光是鱼饵……这时候若有个小人儿下去,一捞一个准。”
“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他眨眨眼,笑得温润,“让爹娘知道,该说我不教好了。”
所以当仆役惊呼着从刺骨的池水里捞出瑟瑟发抖的燕辞西时,整个燕府天翻地覆时,燕辞北是第一个冲过去的。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紧紧裹住燕辞西,在父母震怒的责问声中,毫不犹豫地跪在冰冷的石地上。
“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未能看顾好五弟,甘愿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