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燕辞北跪得笔直,身后是母亲心疼的叹息和父亲“兄友弟恭”的赞扬。隔着门,他能听到哥哥姐姐都围在昏迷的燕辞西床边,焦急地呼唤。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痕,他却感觉不到痛。一种冰冷的快意,比池水更刺骨,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他成功了。
这场精心设计的意外,一箭三雕。他证明了燕辞西的顽劣与需要管教,彰显了自己作为兄长的责任与担当,更重要的是,他亲手验证了那个自他出生起就如影随形的诅咒。
看啊,道士说得没错。这个所谓的弟弟,果然是他的劫数,是灾祸的源头。这次是他自己掉进冰窟,下一次呢?会不会是父母?是整个燕家?
不是他燕辞北容不下这个弟弟,是天意,是命理,是劫数本该如此。而他,不过是顺应了这天意,甚至……巧妙地引导了它。
八岁的燕辞北就这样,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于心中无声地哼起一段模糊的童谣,安静地、笔直地,跪过了那漫长的一夜。
燕辞西病好后,变得异常怕水,甚至连洗澡都哭闹不休。全家只当他是受了惊吓,愈发怜爱。
而燕辞北会在无人时,抱着弟弟轻声安抚:“别怕,水不可怕的。”
然后,状似无意地抱着他路过那片池塘,感受着怀里的小身体瞬间僵硬、瑟瑟发抖。
看,你是我的。
你的恐惧、你的依赖、你一切鲜活或脆弱的反应,都只能因我而生。
时光荏苒,池塘边的柳树绿了又枯。
燕辞西渐渐长大,怕水的毛病随着年岁淡去,转成了另一种更隐晦的依赖。他依然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四哥的身影,会在雷雨夜抱着枕头钻进四哥的被窝,会在闯祸后第一时间躲到四哥身后。哪怕后来他才渐渐明白,有些祸事,本就是四哥为他备好的教训。
就像那坛梅子酒。
就像马球场上那匹恰好发狂的追月。
燕辞北始终温柔地接住他。为他挡下责罚,替他周全善后,在他每一次踉跄时伸出手。哪怕那踉跄,本就是他悄然移开了脚下的石板。
今夜月光如水,燕辞北静坐于黑暗之中,指尖缓慢捻动,细数这些年一件件杰作。他的弟弟在不远处辗转难眠,因恐惧而颤抖,因怀疑而痛苦。
多美。
他几乎要喟叹出声。
燕辞西想起来了。
在他落水后,四哥会带着他在水塘边停下脚步,低头用脸颊贴一贴他冰凉的额头,声音里满是怜惜:“都过去了,哥哥在这儿呢。”
可燕辞西的颤抖却停不下来。
那池水太冷了,冷得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他记得水漫过头顶时,四面八方涌来的窒息感,记得冰层在耳边碎裂的细响,更记得沉下去前最后看见的,是四哥站在池边静静望来的眼神。
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
从那天起,燕辞西开始做噩梦。
梦里没有冰,也没有池塘。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温热的水。有时候是汤药,有时候是蜜水,有时候是梅子酒。他总是渴得厉害,低头去喝,那水却忽然变得滚烫,烧灼他的喉咙,淹没他的口鼻。
他会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嗓子干得发疼。
而燕辞北总在他惊醒时恰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坐在床边喂他慢慢喝下,温柔地替他擦汗:“又做噩梦了?不怕,哥哥在。”
那水明明是温的,滑过喉咙时,燕辞西却总错觉有一丝冰凉的刺痛。
他渐渐不敢睡了。
他开始留心观察。
他发现四哥的书房总在深夜亮着灯,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翻阅书页的声响。那些书他偷偷瞄过一眼,不是账本,也不是经史,封皮上写着古怪的异域文字,里面夹着许多绘制奇诡植物的图样。
其中有一页,画着一株结满红果的藤蔓,旁边用小字标注着:鱼桃,西域奇毒,味甘,性烈,马食之狂。
燕辞西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他还发现,每次自己与旁人亲近些,不管是跟大哥学拳脚,跟二哥学算数,还是跟三姐学下棋,之后那几天,四哥待他就会格外好。
好到让他心里发毛。
就像此刻。
燕辞北碾着指尖的动作停了。他抬眼,望向床上那团微微隆起的被子,而后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被窝里的温度。
燕辞西立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小五,你醒着,对不对?”
被子下的身体僵住了。
燕辞北低低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让燕辞西头皮发麻的耐心:“药没喝,嗯?又不听话了。”
他掀开被子一角,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梳理着弟弟汗湿的鬓发。
“你在怕什么?怕哥哥害你吗?”
燕辞西不敢睁眼,也不敢动。
“傻孩子,哥哥怎么会害你呢。哥哥只是……太爱你了。”
“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爱到……有时候真想把你变成一只小雀儿,关在金丝笼里,天天喂你喝水,吃食,看着你扑腾翅膀,哪儿也飞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