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草坡,掀起衣摆,也掀起那些被刻意深埋的记忆。燕辞西忽然松开手,任由线轴从他指尖滑脱,落在草地上。
那只燕子风筝失了牵引,在空中剧烈地颠簸了几下,随即像挣脱了某种无形桎梏,猛地向更高更远的苍穹窜去,很快便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最终彻底融入了蓝天白云之中。
别温瑜没有去捡线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燕辞西仰起的侧脸,看着那双映着辽阔天空、逐渐蒙上一层水光的眼睛。
许久,燕辞西才低下头:“……原来松手,也没有那么难。”
他弯腰捡起那个空荡荡的线轴,指尖拂去沾上的草屑,然后转过身,第一次清晰地望向别温瑜的眼睛:“温公子,商队……我还想做。”
“那些账本,那些路线,那些我算了无数遍的利润……都是真的。我想看它成真。我不想再当那只……永远飞不起来的风筝了。”
别温瑜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明亮而温暖的弧度。
“好。”他说,伸出手,“那么,欢迎回来,燕五公子。”
燕辞西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眼眶一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自己的手重重握了上去。
小厅内,黑白子正于棋盘上无声交锋。
“你是说,瑜儿已将流云剑法练至贯通?”别澜惊讶道。
“是。殿下已将流云十二式尽数领悟,只是第十三式云开见月,尚需机缘。”言迩从容应道。
“世间剑法多以十二式为循环,故这第十三式云开见月,既可视为超脱招式的破境之剑,亦可作新一轮回的起始,暗合月满则亏、云散复聚的天道循环。”别澜道,“瑜儿即便一时参不透,亦无大碍。”
“云开见月……此招重意不重形。当年柳云女侠创此剑时,心中所念,恐怕并非胜负。”
言迩接口道:“殿下说的是。据剑谱所载,此式需心境澄明,方能引动剑意。小世子如今剑招虽熟,心绪却未必能全然静定。”
“他性子跳脱,心湖易起涟漪。”别澜微微摇头,“强求不得。不过你方才说,瑜儿已然摸到了一流武师的门槛?”
“正是。世子天资颖悟,承南陵王血脉,于武道确有非凡悟性。”
别澜闻言,随手将指间棋子一搁,眼底浮起淡淡笑意:“那是自然。瑜儿自幼便心思灵透,当年……”
他絮絮说了许久幼弟旧事,见言迩不仅未露半分不耐,反而听得专注,眼底竟似有微光流转,不由奇道:“你怎么了?”
“臣只是觉得,”言迩神色诚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端王殿下所言极是。臣从前听闻旁人夸赞世子,只当是虚与逢迎,如今方知是自己浅薄。这些时日与世子相处下来,方觉其天资颖悟、心性质朴,确如文曲临凡,世间罕有。”
谈了恋爱的言大人,此刻毫不犹豫地将从前的自己抛诸脑后。别澜口中那个灵动慧黠的小世子,言迩虽未曾亲见,却也能从字句间描摹出几分鲜活模样。
六岁的小儿,父母在堂,活得张扬又明亮,拳打城西纨绔,脚踢城东贪官,满京城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那个小世子就立在别澜的回忆里,熠熠生辉,是他们兄弟二人岁月中独一份的、不容置喙的文曲星。
言迩又陪着别澜絮絮聊了许久,时不时颔首应和。二人难得在一件事上如此默契,将别温瑜从头发丝夸到脚后跟,简直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千年一遇的玲珑玉人。
别澜说到动情处,几乎要热泪盈眶,握着言迩的手感慨道:“瑜儿将来的世子妃,若能像你这般懂事明理,本王也就安心了!”
言迩面色不改,从容应道:“殿下过誉。臣……定当尽力。”
付雪衣和无寄一只脚刚迈进门槛,恰好把这句对话听了个正着。
两人脚步齐齐一顿,对视一眼,均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微妙的神情。
无寄默默把脚收了回来。付雪衣轻咳一声。
殿下啊,有没有一种可能……
您口中那位“未来的世子妃”,此刻正坐在您对面,还是您方才亲手夸了足足半个时辰的那位本尊?
但这话他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付雪衣正了正神色,禀报道:“殿下,世子和燕五公子……失踪了。”
别澜闻言,面上的温情笑意瞬间消散:“何时发现的?”
“约莫一个时辰前,车夫回禀说世子和燕五公子在城南草坡放风筝。暗卫远远跟着,起初一切如常。后来燕家一名仆从匆匆赶来,说燕五公子的乳母忽然中毒。世子和燕五公子便乘车赶往乳母家中。”
言迩会意:“暗卫还跟着吗?”
“跟着。”无寄接道,“但世子半途在竹林附近被引开了,暗卫当时选择了跟随世子。燕五公子独自进了乳母的小院,之后……便再无声息。”
别澜气得简直想将付雪衣当场砍了:“下次禀报,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