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看得怔住。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转意剑使出这等气象。那不是剑法,倒像是天地借他之手,展露了一线天光。
言迩收剑,剑身嗡鸣未绝。他转身将剑递还:“殿下的剑,果然是好剑。”
别温瑜接过剑,触手仍是温的。不是被内力催热的温,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剑有了心跳般的温度。
“你……”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问什么。问这一剑的来历?问言迩究竟藏了多少修为?
最终他只憋出一句:“你早能如此,为何还跟它们缠斗半天?”
言迩微微一笑:“若一开始便使出这招,如何能听见殿下抱怨靴子、点评蜘蛛相貌?又如何能……让殿下欠臣一个愿望?蛛群暂退,但根源未除。矿胶既有人为痕迹,我们必须得去拜访一下大理知府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殿下若想学这招,回去可慢慢教。”
别温瑜眼睛一亮,立刻将满腹疑问抛到脑后:“当真?”
“臣何时骗过殿下?”言迩轻笑,率先向山下走去,“不过学费……方才殿下已经付过了。”
别温瑜这才想起那“再加一根手指”的约定,耳根一热,还是快步跟上:“……奸商。”
下山路上,月光铺洒在蜿蜒小径上,林间的阴翳被驱散了几分。别温瑜走在言迩身侧,脚步轻快,方才的惊险仿佛已抛在脑后,满心满眼都是言迩挥出的那一剑。
“言迩,方才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尚未取名。”言迩脚步未停,“随手挥就,谈不上什么招式。”
“随手挥就?”别温瑜睁大了眼,“那般气象,怎会是随手?你莫不是又诓我?”
言迩道:“剑意到了,剑便到了。强求名目,反落窠臼。”
“那你何时‘剑意到了’的?”别温瑜不依不饶,“我练流云剑法,柳云女侠的剑谱翻得滚瓜烂熟,可从未见过这般……这般不讲道理的剑。它不像流云剑法的任何一式,也不像我见过的任何剑招。”
言迩沉吟片刻,道:“殿下可曾想过,为何剑谱最后一式,名为‘云开见月’?”
“自然想过。李女侠说,此式重意不重形,需心境澄明,方能引动剑意。可我始终参不透。”
言迩道:“云开见月,见的是心中之月,亦是天地之月。剑意通达时,心中无招,眼中无剑,唯有明月在天,清辉遍洒。那一剑,不过是借了转意剑的锋,映了今夜的山月罢了。”
别温瑜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心潮微动。他仰头望了望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又看了看身侧言迩沉静的侧脸。
或许“云开见月”并非遥不可及。
“那你教我,”他拉住言迩,目光灼灼,“怎么才能‘剑意通达’?”
言迩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此夜苍山间,似有三轮明月。
“殿下可知,为何你总参不透第十三式?”
“为何?”
“因为殿下心中,始终有‘剑’。”言迩道,“你想着剑招,念着剑谱,记着李女侠的教诲,甚至惦记着这是柳云女侠所创……唯独忘了,剑为何物,你又为何执剑。”
别温瑜怔住。
“我……”他张了张口,想说“我为护我想护之人执剑”,想说“我为承我父辈之志执剑”,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浅了,薄了,不足以形容此刻心头那一点模糊却炽热的触动。
“不急。”言迩道,“剑意如月,总在云开时自来。强求不得,也……急不得。”
他重新迈步向前,别温瑜默默跟上。
走了一段,别温瑜又问:“言迩,你那一剑……从前也使过吗?”
“使过。”
“对谁?”
言迩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人对一族。”
答非所问,却尽是少年意气。
一人对一族。
那是何等情境?又是何等气魄?
别温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句话,记下了言迩说这话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难辨的神色。有些往事,不必刻意掘出,待时机成熟,自会显露痕迹。
“言迩,若有一日,我也要使出那样一剑……你会看着我吗?”
“会。”言迩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臣会一直看着殿下。”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别温瑜熟悉的、含着笑意的调侃:“毕竟,殿下还欠着臣……一根手指呢。”
别温瑜耳根一热,方才那点郑重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你这人,怎么总惦记着这个!”
“殿下允诺之事,臣自然要时时放在心上。”言迩一本正经,“否则岂非辜负了殿下金口玉言?”
“我那是权宜之计!是迫不得已!是——”别温瑜词穷,最后愤愤地加快了脚步,“不跟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