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迩与别温瑜沿着青石板路向东走去。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是一个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怀里紧紧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脸色蜡黄,双目紧闭,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妇人跪在一家医馆紧闭的门前,不住地磕头:“李大夫,求您开开门,救救我的孩子……他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忽然就……”
医馆的门纹丝不动,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奈与恐惧:“不是老朽见死不救……这症状,老朽实在不敢沾手啊!你、你去别处看看吧……”
“全城的大夫都不肯开门!”妇人哭道,“我跑了三家了,都说、都说这是山里传出来的怪病,怕是要过人……”
言迩脚步一顿。
别温瑜已经快步走上前去:“这位大娘,孩子怎么了?”
妇人抬起泪眼,见是个锦衣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公子,公子行行好,帮我叫开门,我的小宝……我的小宝他……”
言迩已蹲下身,伸手搭上孩子的腕脉。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微微蹙眉,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涣散,眼白处隐隐透着几缕血丝。
“何时发的病?”他问。
“就、就今早鸡叫时分……”妇人抽噎道,“昨夜他还吃了半碗粥,睡下时还好好的,半夜里忽然说梦话,喊着‘红眼睛、红眼睛’……我点灯一看,他浑身发烫,怎么叫都叫不醒……”
“红眼睛?”别温瑜心头一凛。
言迩已经从怀中取出针囊,拈出三根银针刺入孩子胸前要穴。
“毒气侵心。不是病症,是中毒。”
他抬手一拂,三根银针齐齐跳出,针尖处竟带着丝丝暗红色的粘液。那粘液与昨夜蛛腹拖曳的矿胶极为相似,只是颜色更深,气味也更腥浊。
妇人吓得捂住嘴:“这、这是……”
“昨夜家中可曾用过井水?”言迩问。
“井水?”妇人茫然,“一直用的都是自家院里的井……啊,昨日午后,小宝贪玩,在后院那口老井边趴着看了好久,说井里有红色的影子在晃……我还骂他胡说……”
言迩与别温瑜对视一眼。
“带我去看看那口井。”言迩起身,将孩子小心交还给妇人,“孩子暂且无碍,毒气已泄出三成。但需尽快寻到毒源,否则日落之前,毒性会再次发作。”
妇人连连点头,抱着孩子踉跄起身,引着二人往巷子深处走去。
那是一处寻常的民家小院,青砖垒的围墙,院里种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石砌的井台,井绳垂在辘轳上,木桶搁在一旁。乍看之下并无异样。
言迩走到井边,俯身望向井内。井水幽深,映着天光,隐约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落入水中,水面漾开涟漪。就在涟漪荡开的一瞬间,井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粘稠的,像是某种活物,又像是流动的矿浆。
“果然。”言迩直起身,“地下水脉已被污染。昨夜山中的矿胶,不止从地表裂隙渗出,更渗入了地底水脉。”
别温瑜脸色变了:“那全城的水井……”
“十有八九都已染毒。”言迩道,“难怪官府要封锁消息,这已经不是他们能解决的灾祸。”
他转身看向妇人:“城中像这孩子一般症状的,还有多少?”
妇人哆嗦着嘴唇:“光我们这条巷子,今早就抬出去两个……隔壁王婆家的孙子,前天夜里没了,浑身发黑,眼珠子都是红的……”
言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将此药化入清水,给孩子服下,可暂压毒性三日。这三日里,莫要再饮井水,去城东无为寺后的山泉取水。”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药丸,抱着孩子匆匆去了。
待妇人身影消失在巷口,别温瑜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言迩时,眉头已紧紧锁起:“地下水脉污染……这已非寻常邪术,而是荼毒一城百姓的祸事。刘谨之竟敢隐瞒至此!”
言迩道:“他未必全然知晓。矿胶渗入水脉需时日,初时或许只是零星异象,待察觉不对,已无力回天。封锁消息,未必全为包庇,亦有惧祸蔓延、引发民乱之虑。”
“可百姓何辜?”别温瑜攥紧拳头,“那些孩子……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为了炼那劳什子矿胶,竟连全城百姓的性命都不顾了!”
“炼矿胶需大量活水淬炼。”言迩道,“地下水脉被染,说明他们的炼化之地,必在苍山水脉的源头或交汇之处。如今城中已经不能呆了,我让皇城司暗桩去通知无为寺。矿脉源头不除,纵使今日封了这口井,明日毒水仍会从别处涌出。当务之急,是揪出幕后炼化矿胶之人,断其根源。”
“如何揪?”别温瑜跟上他的脚步,“刘谨之已被困府衙,山中那些人得了消息,怕是会立即销毁痕迹,逃之夭夭。”
“逃?炼化赤血矿胶,需以地火为引,以特殊阵法拘束矿脉精华。这等工坊,绝非三两日能够建成,亦非轻易可以搬迁。他们舍不得,也……来不及。”
两人说话间已走出小巷,重回喧嚣街市。阳光明媚,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往来如织,一切看似寻常。可若细看,便能察觉几分异样。不少行人面色隐带惶惑,偶有低语传入耳中,皆离不开“井水”、“怪病”等字眼。恐慌已如暗潮,在平静表象下悄然涌动。
炼制工坊所需的人力物力甚巨,只要留心查探,蛛丝马迹终难掩藏。
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苍山后麓一处隐蔽的山洞。近一年来,常有石料、木炭等物自此运出,虽行事低调,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观复大师已将中毒百姓安置妥当,此时听完别温瑜讲述的前因后果,合十长叹:“阿弥陀佛。人心贪欲,竟至于此。”
“那处洞穴老衲知晓。三年前曾有山民误入,言其内深不可测,寒气逼人,石壁隐现赤纹。彼时只当是寻常矿脉显露,未料竟成今日祸端之源。”
言迩问道:“大师可知入山路径?”
“有一条樵夫小径可通后山,然崎岖险僻,平日罕有人行。”观复大师稍作沉吟,“老衲可遣两为二位引路。只是山中形势未明,那些歹人既能布下如此邪阵,必非善类,二位务必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