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天正落雨。
别温瑜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心道得吃饱些。
这才下了马车。
昨夜住在城南的那位老文书,此刻便被护在皇城司内。
雨丝细密,别温瑜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缓步穿过回廊。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又被连绵的雨声悄然吞没。
皇城司深处一间僻静的厢房外,两名铁卫抱刀而立,见是他来,无声行礼,侧身让开。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窗边,望着檐外雨幕出神。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神浑浊,透着久历风霜后的疲惫与戒备。
“老丈。”别温瑜收起伞,立在门口。
老者打量着他:“你是……”
“南陵王府,别温瑜。”
老者瞳孔微微一缩,沉默良久,才道:“原来是世子殿下。老朽……见过世子。”
“老丈不必多礼。”别温瑜走近几步,在桌边坐下,“昨夜之事,老丈受惊了。”
“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老者摇头,语气苦涩,“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
“老丈当年,在中书省任职,曾参与清点西域贡品?”
老者缓缓点头:“是。先帝晚年,西域诸国来朝,贡品繁杂。老朽那时年轻,记性还好,被抽调去协理清点造册。其中……便有月族进贡的那批‘安神香’。”
“安神香?”别温瑜问,“即是后来的醉骨香?”
老者闭上眼,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批香料……确实有问题。”
“先帝晚年,九皇子别玄瑾,也就是当今圣上,暗中联络大月氏,以月白客之名往来。那批安神香,实则是大月氏王室进献给九皇子的诚意。贡单上写十二盒,实际入库只有八盒,其余四盒……被九皇子私下截留,经由冯保之手,送入宫中。”
“太医院的记录被篡改过。最初的方子写明香性燥烈,久用伤神,但批红副本上却被改为性温安神。后来……这香便被赐给了南陵王妃。”
别温瑜掌心蓦地收紧。
“谁赐的?”
“是……太后。”老者低声道,“但太后当时并不知香有问题。赐香的懿旨是冯保拟的,太后只是照例用印。且那时先帝病重,宫中诸事繁杂,无人细究。”
“冯保为何要这么做?”
“老朽不知全貌。只隐约听说……九皇子需要一场功劳稳固地位,而南陵王功高震主,又手握重兵,是最大的阻碍。若南陵王因异族香料出事,既可打击恒亲王一系,又能除去心头大患。至于冯保……他当年不过是司礼监一个普通秉笔,攀上九皇子,成了先帝眼前的红人,才有了今日。”
线索如散落的珠串,被一根冰冷的丝线串起。
“当年经手此事的,还有谁?”
“还有三人。一人是司礼监当时的掌印太监,已病故。一人是户部负责登记入库的郎中,五年前坠马身亡。另一人……是中书省一位姓辛的舍人,他当年曾无意间看见过九皇子与冯保密谈,事后被外放岭南,二十年前……染瘴气死了。”
都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别温瑜静默片刻,才问:“可有物证?”
老者摇头:“冯保行事谨慎,当年所有文书经他手后,要么销毁,要么篡改。老朽……并无实据。”
“但您方才所说,皆是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是。”老者斩钉截铁,“老朽愿以性命作保,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别温瑜站起身,朝老者郑重一揖:“多谢老先生。您今日所言,足以撼动乾坤。”
至此,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