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一个模糊的低喃在漆黑的山洞中响起。

陆云衣动作一顿，她又仔细侧耳听了听，似乎是谢随发出的声音。

她的掌心中握着的手收进大氅，俯身到谢随唇边，这才听清他的呢喃。

“水……水”刚发过高热的谢随现下定然是极度需要喝水的。

只是，陆云衣有些为难。

方才进进出出，她已经在周围转了个遍。这个时节，冬日山涧早已干涸，目之所及，只有雪。

没有水。

山洞里外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还有哪里能找到水？

陆云衣盯着自己撕裂的袖口。视线顺着那道破口缓缓移动，落在手腕上。

腕间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苍青的白，薄得能看见底下细弱的青脉。

没有丝毫迟疑。

陆云衣将手腕举到唇边，张开牙齿——

一只大手攥住了她。

她抬眸一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灼灼地望着她。

“你醒了？！”

谢随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干裂的唇缝中挤出两个字。

“不……要……”

攥得太紧，有些发疼。陆云衣挣了一下，又怕扯到他，软下嗓音说道，“你把我抓疼了……”

听到她说话，谢随非但没有放手，反而一用力，将人往身侧一拽，幽深的眸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陆云衣……”

他叫她，一字一字，从喉间送出来的。

“陆云衣，不要因为任何人伤害自己。”

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什么烙进她骨头里。

“——好吗？”

最后两个字落下，语气沉了下去，几乎像是祈求。

陆云衣望着那双眼。里面有什么在翻涌，深不见底，望得她心口有些发麻。

她像是被蛊惑住，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得到了肯定答复，攥着她的那只手蓦地脱力。

谢随阖上眼，又软倒下去，了无生气。

怎么又倒下了？！

陆云衣彻底慌了。

她赶忙拾起谢随落下的手，捧在自己手心。

看着这又宽又大的手掌，陆云衣记得，就是这双手，总是很有力道，轻轻一握就能把她骨头捏碎。

可现在这只手软绵绵地垂在她掌心里，好像她一松手，便会坠下去，坠进无尽的深渊。

刚才……是不是就是师兄们说的回光返照？

陆云衣用力攥住。

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进这只瘫软的手中，让它重新充满力量。

胸腔里像坠了块巨石，沉沉地往下扯，扯得她喘不上气。眼泪不知何时涌出来的，一串接着一串。

陆云衣脑子里混乱极了。

一会儿是谢随护着她从山崖滚落，他的胸膛是那样厚实；

一会儿是他扼住自己的脖颈，满是狠厉；

一会儿又是谢随站在桂花树下送她糕点……

零零散散，明明见面不多，每一帧却那么清晰，如同刻在她脑海中。

眼泪越涌越多，心越来越空，她本能地握住谢随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想要填满它。

“少将军…你不要死……”

眼泪滑过脸颊，聚在下颚，颤了颤，滴落。

落在自己衣襟上，落在谢随仰着的面上，落在他干裂的唇间。

一滴。两滴。三滴。

忽然。

他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陆云衣没有看见。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还在像不断线的珍珠往下落。渐渐地，她哭得有些脱力，脑袋伏在谢随胸膛上，整个人细细地颤着。

——然后她顿住了。

耳下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轻轻叩着她的耳膜。

她屏住呼吸。

咚。咚。咚。

是心跳。

衣袍下面如鼓的心跳，一下一下用力地锤打着胸腔。

谢随没死？

陆云衣正要撑起身去看他，一只手无力地覆上她发顶。

“太吵了。”

一贯冷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她顺着他手掌转过头，便见这个素日冷厉的男人此刻眼皮都未掀开，只有两片苍白的唇，微微翕动，看起来虚弱至极。

眼角悬着的那滴泪，顺着眼尾滑落，浸进衣袍中。

又听见谢随开口道。

“别动。”

她乖乖地静止着，也没有出声，等着谢随的吩咐。

可他又不说话了。只是那只被她握住的大掌反手一翻，将她两只小手裹进掌心，在她指节处缓缓摩挲。

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着，将她的手揣进大氅里，覆在她发顶的那只手往下沉了沉。

“陪我再睡会儿。”

说完这句，他好像真的睡着了，再没有声响。

陆云衣望着他安睡的样子，那颗一路下坠的心，终于轻轻落下。

折腾了一天一夜，她也实在困倦得不行，扭了扭脖子，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阖上眼，本只想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