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梦龙再没有去看阿嬷一眼,从刚才到现在都在和火葬场过来的头说笑谈论,根根烟雾缭绕在那令人恶心的脸上。
祝梦龙笑着招呼:“那边我就不用过去了,这些旧衣服什么的你们就一并都带走拿去烧了吧。”
身旁那黑衣服将烟拿下来:“你们要是急的话明早就可以过来拿骨灰,等会儿我们就把方案递给你,有些东西还需要你们来定夺。”
祝梦龙知道,不过还是跟钱有关的事:“你们看着来就行,我们家属没什么意见,反正人死就是那么回事、那个意思,流程你们都清楚,你们办事我们放心。”
这时候了,祝梦龙还在跟人客套说大话。
祝星的心彻底凉透了。
那黑衣服扔了烟头在地上碾了碾,频频点头:“好好好,那这些我就都带走了,看着给你们办了。”
祝梦龙笑着回应。
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湿润过后,眼睛被风一吹就十分干涩,就连着脸上的一整块皮肤都绷紧了。
祝星缓缓从地上起来,双眼空洞伸手去接阿嬷那些一袋子再也用不上的日常东西,跟在黑衣服的后面,一人一个大包小包往车上走。
祝星眼神坚毅:“我也要去。”
黑衣服先是一愣,随后点头说好,到了车上才堪堪又接上一句:“你这小丫头还挺凶的。”
祝星听见了也当是没听见,只有睫毛在偌大的车厢里轻轻颤了下,看上去还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黑衣服又跟她搭话:“那个祝先生是你爸爸是吧?”
“他不是。”祝星下意识否认,带着一股子绝决姿态。
黑衣服干笑了两声:“那是什么?”
祝星又不说话了,沉默盯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看,脑子内一片混沌。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原来阿嬷就这样离开她了,突然到她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这一切。
阿嬷确实是死了。
她想怀疑点什么都没有证据,如果说阿嬷确实是被祝梦龙气死的,警方也管不了她这些烂透了的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最终这种事只能不了了之。
到时候大家都会说是阿嬷想不开,不珍重生命才会一走了之。
想着想着一滴泪又从祝星眼角流下来,她想问一问阿嬷走之前有想到她吗,有没有一点舍不得她,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
大概阿嬷是太难过太失望了吧,最终还是将她独自一人抛弃在这里,一个人离开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祝星盯着前面那辆车,车子摇摇晃晃,她的心也跟着破碎成渣子,再也捡不起来。
她抱着阿嬷那些空荡又没有余温的衣服,紧紧将头埋在衣服堆里,上面还有属于阿嬷的味道,在不熟悉的环境中越来越淡,很快她连这味道也闻不到了,最终只剩下在她的回忆里,无处沉溺。
阿嬷的火化如祝梦龙所望办得很急,守灵的过程都免了,本来还想祝星还想要再坚持一下。
“不行,你父亲只交了一千块钱,后面还有五百块没有结给我们,你现在还想再增加其他业务,除非把钱一次性都交齐全。”
祝星泪眼婆娑:“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后边上来一个女人:“刚才我们有打过,没人接。”
祝星有些不相信,揣着自己的破手机又重新拨号码,结果根本拨不出去,她的手机被祝梦龙摔坏了。
长头发的女人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用这个吧。”
祝星清晰看着上面的号码,十分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个号码就是祝梦龙的,没错。她拿着手机,半天没动作,低着头抿嘴忍住想要哭的冲动。
“不、不用了。”祝星抬头,仰着一张挂满泪水的小脸。
她认命了。
就算这通电话拨通了又怎么样呢?她也不可能从他手上拿出钱来给阿嬷用,祝梦龙告诉过她了,左右不过是一个死人。活着的人都还没够花呢,哪里轮的着一个没用的人来享受金钱带来的服务。
长发弯弯的女人安慰她:“姑娘,心中有灵,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必执着。”
“我们这里有很多像你这样只火化不置办的人家,还有很多来火化的最后都没有人来领。不必在意,妹妹,你阿嬷一定能感受到你是很爱很爱她的。同样,你阿嬷也是爱你的。”
祝星彻底绷不住了:“真的吗?阿嬷……爱我吗?”她不敢这么堂而皇之说出口。
“阿嬷她爱我为什么还要丢下我一个人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嬷她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她想要离开,一点征兆都没有,我只是离开家一会儿阿嬷就走了,怪我,都怪我,都是我……”
祝星紧紧捂住心口,明白从今往后,她确确实实是一个人了。
手机页面弹出一条新消息,碎屏上那三个字脸模糊不清,却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