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星在墙边蹲了一夜,迷迷糊糊,没睡着。
很累。
像是做了一个精疲力竭的梦,再睁开眼时,全身没有一处不是处于要散架的状态。
外面有一点点阳光照进来,掩盖住黑夜中灯火通明的大堂。
天亮了。
昨天那个女人又走上来:“妹妹,你在这儿待了一夜?”
祝星仍旧抱着双膝,没抬头,双眼空洞,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缓缓应声:“嗯。”
女人扶额,拨弄一头大波浪,微微叹着气又转身走了。她在打电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一连拨出去好几个。
很快又转身回来,蹲在她面前:“妹妹,你父亲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祝星终于是有点反应了,僵硬转头:“谢谢。”
女人深吸一口清缓长气,拍拍祝星肩膀,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耳边是哒哒的高跟女鞋的声音,在早晨的大厅内,格外引人注目。
比起远去的脚步,祝星手中震动着的一道道电话铃声也在周围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显眼。祝星没特意去看是谁,不过能给她微信电话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那寥寥无几的列表好友……
祝星给班主任简单发了个消息,眼睁睁看着手机在一声声震动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渐渐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黑屏。碎裂的屏幕映不出她完整一张脸,没有颜色的轮廓,活像一个鬼。
长头发姐姐很快端出来一个木盒子,递到祝星手里。
祝星怔怔望着,有点不敢伸手去接,女人朝她轻轻点头示意。手指触摸到盒子的一瞬间,祝星就泣不成声:“阿嬷……”
“这是我阿嬷吗?”她一遍遍确认,心中泛起一片酸水。
原来那么大一块骨架的人,在死后就只有这么小小的一方盒子。她的阿嬷就只有这么一点了,只化作这么一点,也只给她留下这么一点点念想。
祝星将盒子全部搂过来,瘫坐在大厅的地上哭出声来。
门口开始有新的人进进出出,成群而过的呜呜哭声很快便掩盖了她这一方小小角落。
姐姐戴着手套,轻轻握住祝星手腕,温柔嘱咐道:“现在可以带你阿嬷回家了。”
祝星依稀记得昨天女人说过的话,迟疑着:“尾款……”
姐姐闭上眼睛又睁开,轻笑了下:“不用了,改天你来我这里抄经祈福就行。”
祝星轻颤唇角,有太多话憋在口中说不出来,整理了好久的情绪才开口:“真的谢谢你们了。”
“不用,跟我来。”女人拉着祝星站起来,转头朝前台招呼道,“小陈,招呼下新进来的客人。”她领着祝星出去了。
女人叫了院子里的开车师傅给祝星送回去,祝星慢悠悠上车,跟丢了魂似的,一整个六神无主的样子。
车上,师傅问:“你是不是老祝家的啊,这个是你阿嬷,李香茹?”
祝星瞬间清醒不少,竟然有人认识她。火葬场离青屿镇有一些距离,都要到长宁地界的边缘地带了,竟还有人知道他们这一家子的事。
师傅盯着她手里的骨灰盒:“你阿嬷年轻时候可是个美人呢,有一回别人家办喜事,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见过一回。”
“没想到,一晃都这么多年都过去咯,现在我也成一个老头子了。”
祝星不知道师傅是什么意思,怎么好端端跟她提起这番话。
师傅感慨着说:“你阿爷当年也是个有本事的,成功抱得美人归,过了好多年后你阿嬷才生了你爸,不过听说你爸……”
师傅没继续往后说,但仍谁也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了,说她那个父亲是个不争气的,她清楚地知道。
师傅叹了口气:“也可怜了你这个小女娃娃,大家都怕了你们家了。”
车子在红绿灯面前停下,祝星坐立难安,紧张开口:“师傅,等过了红绿灯就把我放下来吧。”
师傅不理解:“为啥啊,咱们就是专门干这个的,老板娘亲自交代的让我给你送回去。”
“不用了,”祝星缓缓说,“我阿嬷她……”
她盯着手里紧紧抱着的骨灰盒:“阿嬷她晕车,平时最不喜欢坐车了,我想走着带阿嬷回去就行,不需要多久的。”
师傅听了也能体谅这种精神上的需求,了然道:“啊、这样啊……”
启动车子,变了道:“行,就听你的吧。”
“谢谢师傅了。”祝星打开车门,下车。
师傅不忘嘱咐:“路上当心,到家了可以给我们报个平安。”
祝星站在窗边,缓缓应下:“好。”
师傅在继续往前开,准备掉头,后视镜里映着小女孩在路边单薄的身影,静静站在马路边。
他想起之前在那张桌子上他们的闲聊,当时李香茹说的是,我从小身体就好一点都不晕车。
回正方向盘,他一巴掌尖打在自己脸上,埋汰说:“瞧我这个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