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清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将手中的书卷慢慢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惯常做的小动作,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考量,又重新过了一遍。
半晌,陆晏清忽然开口,说的却和比试无关:“帷帽令的事,圣上虽然已经下旨废除,但京外各州府,执行得并不彻底。有些地方离得远,消息传不过去,百姓也不晓得这法令,已经废除了。更有甚者,那些地方官,见圣旨上没有明说,如何处置违令者,便阳奉阴违,照旧管束女子出行。”
顾青岑闻言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没跟上他的思路。
“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顾青岑瞧着陆晏清,毫不掩饰满脸的疑惑。
陆宴清瞧了她一眼,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桌案上,不紧不慢地道:“今日那几个贵女,能为你奔走,是因为你在京都。可大禹朝有多少女子,活在离京都千里之外的地方?她们不晓得什么清王妃,也不晓得什么帷帽令已废。她们只知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女子出门就得戴帷帽,不戴就是失德。”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些重量,落在她脸上,语气沉了几分,“你是第一个当街,不戴帷帽的女子,也是第一个因这顶帷帽,进过大牢,最后又堂堂正正地走出来的女子。你的事,本身就是最好的一道告示。你可知道这其中的意义?”
顾青岑本来悠闲捧着茶杯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她猛地抬头瞧向陆宴清,正对上他那双冷静沉着的眼睛。两人目光一触即离,谁也没有开口,却像是在这一眼中,交换了无数句,未曾出口的话。
顾青岑只觉心头,似是被什么轻轻一拨,原本还模糊着的念头,霎时间清亮起来。
陆宴清话里的意思,她一下子,便明白了。
陆宴清瞧见顾青岑脸上,恍然地表情,心想孺子可教也,看来还不算笨,紧接着道:“与其让那些地方官员,阳奉阴违,不如将你的名字,和这事牢牢绑在一起,随着各地的驿马,一道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京都城里,有一个女子同男子一样,开了铺子,做了买卖,不戴帷帽,便可走在大街上,日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这比任何文书,都更有说服力。”
顾青岑闻言,心头微微一动,随后感觉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那感觉不像是被人猛地一推,倒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开了她面前,一扇从未留心过的门。
门后头是一片更阔的天光,微风,前路,还有无数种的可能,好似正等着她抬脚迈进去。
她倒没有半分不愿意,反倒觉得这样才是对的。她开铺子,摘下帷帽,站到人前来。
本就不只是为了赚银子。若能让这一切,变得更有意义,让更多人,因此多一分胆气,她又何乐而不为?只是话讲到这个份上,她反而不晓得自己,究竟能帮上什么忙了。
踌躇片刻,顾青岑微微迟疑了一下,抬眸问道:“那我要做什么?”
陆宴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随后语气平稳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道旨意,被更多的女子知道。光靠官府发告示,太死板了。京外的人,不认字的多的是,告示贴出去,风吹雨淋的,没几日就烂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这件事……”
陆宴清的眉头皱紧,眉宇间似是压着一层,散不开的阴翳,仿佛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反复掂量,反复推演,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让他满意的法子。
烛火在案边,被窗户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曳,将陆晏清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倒显得那几分愁绪,更深了些。
顾青岑听到“公文”两个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脸上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说起这个,我早就有个想法,只是一直没腾出空来,跟你商量。不如趁眼下的机会,办一份报,专门登这些新鲜事,顾青岑顿了顿,眼珠转了转,迟疑道:”至于不识字的问题,倒不如让说书先生,将报纸上的内容,讲给百姓听?”
陆宴清闻言,手指在书案边沿,轻轻一顿,抬眼瞧向她:“报?报纸!!!”
“对,报纸!”顾青岑坐直了身子,目光晶亮,语气认真,“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大禹日报》。也不用日日发,先每月发一回,等日后时机成熟了,再慢慢加。咱们可以先印上几期,试上一试,每期一页纸,字印大些,话写得白话些,再配上几幅画。识字的人,能自己看,不识字的人,也能听人读。由各州府驿站,顺路带下去,往茶楼酒肆里一摆。到了那儿,谁想听,就有人读。一传十,十传百,比那墙上冷冰冰的告示,灵便多了。”
陆宴清边听脑袋里在飞速地思考,这样做的可行性,他心不在焉地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打断顾青岑,只等她说下去。
他这次真是‘灯下黑’了,他怎么就忘了报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