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声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似是一早，就将这其中的关窍想透了。

顾青岑微微一怔，抬头瞧向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人虽总是淡淡的，可每到要紧处，总能替她将后路铺得妥妥当当。

“现在想来也是，你如今在京都的风头，已经够盛了，先是开铺子，再到摘帷帽，最后入狱，样样都被人拿到台面上说。若再让人知道你要办报，便不是风头，而是靶子。所以这报要办，但东家不能是你。明面上找个家世清白，头脑灵活的，最要紧的是要嘴严。由他挂名，你在幕后出主意，定稿子，咱们再寻个稳妥的印坊，悄悄把报印出来，从茶楼酒肆里散出去。旁人若要查，也不会往你身上想。”

顾青岑一听，眼睛反而亮了，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雀跃。隐在幕后，神神秘秘地办一份报，外头人人都在猜这报是谁办的，偏偏就猜不到她头上来。

这听起来怎么跟话本子里，那些藏在幕后的军师似的？她越想越觉得有趣，甚至觉得有几分“碟中谍”的意思了。

她捧着茶盏，慢慢将这法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兴致勃勃地往前凑了凑：“那咱们这报，就好比安在明处的一只耳朵，这倒有意思，我还没试过躲在幕后当推手呢。”

如此既能将报纸办起来，又不至于把她架到火上烤。真是个绝好的主意。

“这样倒稳妥。”顾青岑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那我便只管出银子，外头的事，都交给你们。报上一开始，也不要提及甚麽王妃不王妃的，只写‘京都一女子’如何如何。越是不显眼，越是传得开。那些看报的人不晓得是谁，反倒更愿意信。若是一开始，就亮出我的名头，怕又有人要说是假的了。”

陆宴清闻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你倒想得明白。那便这么定。在城里找一处不临街且不起眼的小院，将报馆先设在那里，离你铺子远些，清净。等头两期试下来，若风向可行，再慢慢铺开。”

顾青岑闻言忙不迭地点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声音爽朗干脆：“我正是这个意思。先试两期，看看各地反响。要是真能办起来，以后也有个固定的渠道，能替咱们讲话。咱也不至于每次，都陷入那麽被动的局面。”

话音刚落，她似是想到了甚麽，顿了顿，眼里又浮起几分犹豫，轻声道，“可这办报的银子，我可以拿出来，只是这选址和人手，以及印刷，样样都要张罗。我如今铺子刚走上正轨，又要准备与张掌柜的比试，怕是有些分身乏术。”

“你专心做食铺里的事便好，外头的事，不必操心。”陆宴清瞧了顾青岑一眼，伸手抽开书桌暗格，从里头取出一份名单来，随即起身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纸张，放在她面前。

那张纸页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似是被人翻阅了很多遍。

顾青岑满脸疑惑地接过来一看，随后低头翻看纸页，是一份墨迹清晰的名单，随后露出惊奇的表情，她的心里也好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上头隽秀规矩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是陆晏清暗中下的苦功。

只见那上头密密麻麻的写着几处铺面，与各处铺子的名号，字迹工整，旁边还另外标注着铺主，以及他的性情，就连铺面的位置，以及想买或租的价钱都有，详细得像是将大半个京都城的底细，都摸过一遍。

顾青岑抬头望向陆晏清，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虚道：“你早就想开报社了？不然怎会有这么周全的名单？”

陆宴清闻言，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扫了那名单一眼，语气不紧不慢满不在意道：“倒不是早就想开报社。京都里各处可用的，我都有具体名单，咱们当初刚来这里时，为了解城里各处情况，便顺手查了查。没想到现下正好用上，倒是没白费功夫。”

京里哪些铺面能用，不对，应该是说能动，背后又分别是哪些人的产业，还有哪些人可堪一用。陆宴清早都一一查清，分门别类地记了下来。

这是他‘初来乍到’时，做的功课，他性子谨慎，但是也存了些别的心思，但最终只为的是心中有数，不至于在人情盘错的京畿之地，犯了谁的忌讳。

后来他主持修律，又想着日后变法，或者办案时，兴许都用得上，便一直细心维护着这份名单，时常添补一些进去，没成想，当初为别的事，备下的东西，今日倒正好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