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却不用她费劲了,几位老饕自己就先露了怯,他们现下连尝一口都不肯,台下的民心,眼瞧着已偏到她这一边。
这一局在我!
而且这比讲什么道理都管用,哪有比亲眼所见,更有说服力。
如今倒好,没等她多言,一位女娘自己站出来,替这道菜说了话,倒比硬塞几个女评委上去,更教人服气。
这世道虽不公,可有时候,机会就藏在那些不公的缝隙里,只看你抓不抓得住。
顾青岑现下心情极好,心里念头通达透亮,就好似堵了多日的一口气,终于顺了下去,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她心里先前那些盘算和担忧,甚至外人瞧不见的紧绷,到此刻全化成了通透与笃定,连带着眉眼都舒展了不少。
她面上并不如何张扬,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唇角微弯,目光清亮,整个人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从容气度,仿佛这满台的风雨,早已尽在她掌中。
张掌柜瞧见现在这个局面,皱了皱眉,心中似有不满,只是到底也没出声。
那几个老饕更是别开脸去,只当没听见。
倒是台下,因这一句,重新起了嗡嗡的骚动,好似是冬日冰面下,又开始悄悄流动的水。
那女娘起先也有些踌躇,筷子在盘边绕了又绕,迟迟落不下去。不过顾青岑也不催促,只用眼神温温地鼓励着她。
好半晌儿,那女娘才像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小心翼翼地从盘里,夹起一只小龙虾。那虾被红油裹得发亮,夹在筷子间,还往下滴着汤汁。
她的手有些抖,虾子差点滑回盘里。
“先将虾头拧下来,”顾青岑凑近了些,用手指着虾身,“再把尾巴里的肉,慢慢拨出来,蘸一点旁边这蒜汁。放心,虾线我已经去干净了,只剩这口肉。”
那女娘闻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虾头轻轻一拧,又磕磕绊绊地剥出,那截白生生的虾尾肉,在蒜汁里蘸了蘸,眼一闭,心一横,塞进了嘴里。
她嚼第一下时,还皱着眉头,像在准备迎接什么古怪的味道。可嚼到第二下,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好似有两盏小灯,在里头点亮了。
“真的好吃!”她抬头看向顾青岑,嘴里还嚼着,声音都含糊了,却掩不住那股惊喜。
话还未说完,她便又伸手,去盘里夹第二只,筷子使得飞快,动作比方才利落了许多。
“能有多好吃?不过闻着倒是挺香。”旁边几个老饕撇着嘴,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那女娘筷子尖上瞟。
只见那女娘剥虾的手,越剥越快,越吃越欢,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额角也沁出了细汗,却半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她吃的正高兴时,突然发现席上众人,都开始盯着自己,她脸上飞起两团红云,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可手里那只虾,还是稳稳当当地剥完了,蘸了汁,送进嘴里,一气呵成。
那香气混着蒜味飘散开,连方才还一脸“敬谢不敏”的几位评委,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张掌柜站在不远处,脸上青白交替,好似是被谁当众扇了一记,却硬是没敢作声。
他忽然觉得,那女娘每剥一只虾,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脸面,就薄下去一分。
不过那几位老饕,却半点没有想要尝试的意思。一个比一个端得正,坐得稳,都不用细瞧,就晓得满脸都写着,“就这玩意,也配入我的口”。
倒是那另外两位百姓评委,瞧见旁边的女娘吃的欢,他们盯着盘里红亮亮的小龙虾,眼里早有了跃跃欲试的光。
尤其是那白发老头,吧唧了一下嘴,好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没吃过,没见过的?
年轻时,连树皮都啃过,还怕这小小河虾不成?这般想着,他颤巍巍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只小龙虾。
顾青岑刚想出声指点,就见他熟门熟路似的一拧虾头,再一抽虾尾,那白生生的虾肉,便完整地露了出来。只见老头把虾肉,熟练地往红油里一蘸,送进嘴里。
只嚼了两下,那双一直半阖着的浑浊老眼,忽然就睁大了。他这岁数,味觉早已退得七七八八,寻常菜式尝在嘴里,都淡得像水,可这一口下去,麻辣鲜香好似一把火,直直地烧穿了,那些经久失修的味蕾。
他整个人,都跟着精神了几分,连腰板都不自觉地挺了挺。
旁边的蓝衫汉子,原本打定主意,等张掌柜那鱼上了,再多吃几口,可眼见着一老一女,都动了筷,自己再干坐着,倒显得不合群了。
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筷子,夹了一只,想着意思意思,尝一口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