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仙闭上眼。他深吸一口气,从时鸳身上翻下来,抓起散落在床边的外袍胡乱套上,腰带来不及系,赤着脚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闩。
门外,阿木举着匕首,仰着头看他。孩子手上还沾着泥,脸上的表情从“我正在撬锁”切换到“他开门了”,再到“他的脸为什么这么黑”只用了不到半息。
阿木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从柳羡仙身侧钻进门来,怀里抱着他那床小被子,走到床角,蹲下身,将被子仔仔细细地铺好,拍了拍枕头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床上的时鸳和站在门边的柳羡仙,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脱下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地铺旁边,钻进被子里,把匕首塞在枕头底下,闭上眼,很快就发出了匀长的呼吸声。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然在阿木看来,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他要保护时鸳和柳羡仙,所以他要睡在这里;他已经铺好床了,所以大家都可以睡了。
时鸳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床角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影,没有说话。
柳羡仙站在门边,手还握着门闩,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腰带拖在地上。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阿木看了片刻,然后拉开门,朝廊上唤了一声:
“夏挽。”
廊上安静了片刻。夏挽从角落里跑过来,头发上还沾着雪。
“把阿木抱出去。”
夏挽往门里看了一眼,床帐半落,时鸳正坐在床沿,而床腿边,阿木裹着被子睡得正香。他立刻低下头,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快步走进房间,在阿木身边蹲下。
“阿木,醒醒。”
夏挽压低声音,轻轻推了推阿木的肩膀。
阿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夏挽,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柳羡仙。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下的地铺,又指了指床上的时鸳,用手比划着:他要守在这里,他要保护他们。
夏挽耐着性子,放缓了手势,一字一句地比划解释:
“今晚,堂主和夫人不需要你保护。你跟我出去,明天……”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柳羡仙一眼。
柳羡仙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口型。
夏挽回过头,继续比划:
“明天给你一只猫。”
阿木眨了眨眼。猫?他歪着头想了片刻,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毛茸茸的形状:
“是这样的猫吗?”
“是。”
夏挽用力点头。
阿木又想了想,比划了一个更大的毛茸茸的形状和抱着睡觉的姿势:
“可以养在房间里吗?”
“可以。养在房间里。”
阿木心满意足地将被子一掀,从地铺上利落地爬起来,弯腰穿上鞋子,抱起被子,跑到柳羡仙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柳羡仙伸手按了按他的头顶,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以后进门前,要先敲门。用你的手敲,不是用匕首。”
他说完朝夏挽摆了摆手。
夏挽抱起阿木,阿木趴在夏挽肩头,朝柳羡仙和时鸳挥了挥手,开心地呜呜了两声,那意思是:明天见。
门重新关上。柳羡仙落下门闩,转身。
时鸳仍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系上衣结。她抬眼看他,唇角有一丝极淡的、看好戏的笑意。
“猫?”
“嗯。”
“你给他聘。”
“聘。”
他赤着脚走回床边,伸手一把将她重新按倒在床榻上。她的后背刚碰到被褥,他已经俯下身来,手指寻到她襟侧的丝绳,这次没有慢慢捻,他一扯,衣结散开。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锁骨上,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急。
“不要再让竺澄给你开那副药?”
时鸳没听清,暗皱眉应了一声:
“嗯——什么?”
“又装傻。”
柳羡仙闷声答了一句,嘴唇没有离开她的皮肤,全身动作在那一刻骤然用力。
“不许就是不许。”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廊上空无一人,涟园的第一夜,平静安稳。
明媚晨光从明瓦上透进后,更为柔和。
时鸳侧着身,靠在枕头上,支肘撑着头,凝望着沉睡的柳羡仙。听着他的呼吸声,她不觉间呼吸都与他渐渐同频。
他左侧的脸颊没有伤痕,从这个角度看去,这张脸还是“谪落仙”的俊逸出尘。她的指节轻刮过柳羡仙瘦削的脸,眸光一垂,满是心疼与不忍。
她没问过他在李肃城手里发生了什么,她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嗯……”
柳羡仙轻触之下,拧眉睁开眼,转头看到凝视自己的时鸳。他淡淡一笑,心里却是极致地甜。
“不向来都是醒了就下床而去么?”
时鸳垂眼笑着,知道他说的是二人刚住进裁月居之时。
“我只是贪恋高床软枕而已。若醒了还赖着床,岂不是对你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