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回宗门前,特意来寻谢令璋。庭院里夏末的风已裹上微凉,若有若无地卷着几片早早凋落的黄叶,打着旋儿。
他看谢令璋眉宇间难掩的倦色,那双眸子望过来时,却依旧是那般清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依我看,你还是随我一道回去为好。宗门里清静,也利于你休养、用功。”
谢令璋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惜缘阁那扇掩着的窗。“先生的伤还未好全,我怎能在这时抽身?”
他转回头,对沈知意露出一个笑来:“至于我的修为……左右已是这般境地,耽搁些时日,想来也是无妨。”
沈知意微微蹙起眉:“说来也怪,表哥这伤,从盛夏缠绵到如今夏末,竟还不见利索?以他的修为根底,本不该如此。”
“这谁说得准呢?”谢令璋摊了摊手,“照理是该好了。可我终究不是医师,先生的心思……我也揣摩不透。”
他很快将话题轻巧拨开,眉眼一弯,又是那副沈知意熟悉的轻佻模样:“这些日子,我可没法像从前那般时时烦你了,你……可莫要太惦念。”
沈知意轻哼一声,侧过脸去,故意拿话噎他:“知道了。离了你,难道我便寻不着旁人说话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哦?”谢令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昨夜陪先生说话到夜深,此刻困意一阵阵上涌。
他眼睫上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目光显得有些迷蒙,慢悠悠地反问:“那……不知沈小公子此番专程移驾稷薿,是来寻谁的呢?”
沈知意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嘴上却不肯落下风:“自然是来探望表哥。不然还能为谁?”
“原来如此,”谢令璋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调侃,“是我自作多情了。你表哥此刻正在惜缘阁,清静得很,还不快去?”
沈知意却没有动。他飞快地瞥了眼四周,回廊深深,寂静无人,只有风穿过檐角的细微呜咽。
他悄悄又凑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与犹豫:“我同你说几句心里话,你……万不能告诉我表哥。”
谢令璋见他神色不同往常,也收敛了玩笑,忙将耳朵凑过去,声音同样放得轻而又轻:“知意,你说。我保证,绝不传与第三人听。”
沈知意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几乎只有气音的音量,缓缓道:“其实,阿辰……我不大喜欢我表哥。”
谢令璋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轻声问:“为什么?先生平日待你,也称得上宽和。前两日……还同我问起你的近况。”
“我表哥这人,千好万好,”沈知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唯独一样不好——太小气。每回我来寻你,他总是不大痛快。”
谢令璋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满是了然与纵容:“先生一向如此的。没关系的,知意。”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成气声,“眼下他不是‘卧病在床’么?我们偷偷地好,不教他知道,不就得了?”
沈知意却轻轻摇头,目光越过谢令璋的肩膀,望向惜缘阁的方向,语气里掺入一丝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了的古怪情绪:“我看……表哥这伤,怕是早就好利索了。迟迟‘未愈’,无非是想绊住你的脚,让你寸步不离地陪着罢了。”
谢令璋托着腮,竟也点了点头:“我猜也是。可先生既然乐意这般‘病着’,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沈知意看着他这副言听计从,甚至于甘之如饴的模样,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满。
这不满究竟为何,他也辨不分明。是对阿辰不以为然的态度,还是对表哥的一贯的霸道作风。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秋日的阳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才又将话头牵回自己身上,语气里带上了直白的挂念:
“阿辰,你……要早些回来。我在止徽等你,说好了要给你过生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