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文的心,忽然像被最柔软的羽毛尖儿轻轻搔了一下,蓦地缺了一角。
或许……自己不该总这样对他阴阳怪气。或许……不该忽冷忽热,惹他不安。
或许……此刻该说些温柔的话。或许……更应该伸出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可为何话到了嘴边,却总是言不由衷?为何心明明软了,偏要做足这般无理取闹的姿态?
或许连先生他自己,也辨不清这心绪复杂的来处与归途。
谢令璋见先生久久不语,只望着虚空出神,心下一软,主动伸出手,轻轻去牵他微凉的手指。
他的声音跟他的心一样软了:“先生别不开心了,好不好?你好生养着,什么都别想。等你大好了,我们就回家去。”
指尖传来熨帖的温度,谢韫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收拢手指,将那温暖牢牢握住。
他终究没有说出那些盘桓心头的、生涩的温言软语,只是顺着他的话低声问:“你来稷薿这些时日……可是想家了?”
听他语气温和,不再有方才那股幽幽的凉意,谢令璋便知先生那点小性子算是过去了。
他眼睛一亮,笑意从唇角漾开,直漫到眼底,澄澈得毫无阴霾:“是有一点想。”随即又却摇头道:“不过先生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呀。”
他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天经地义。于他而言,自己本就是先生的孩子,先生的所在,便是心安之处,是无需寻找的归途。
先生的伤势既已大好,归期便近在眼前。谢令璋前去向周正词辞行,还未开口说明,一旁的周雨声听见“要走”二字,顿时如遭雷击。
“阿辰!你要走了?!”周雨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圈“唰”地红了,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一把抱住谢令璋,“怎么这么快?不能再多住些日子吗?我、我还没带你逛遍稷薿呢!”
谢令璋被他扑得踉跄一下,好险站稳,心里又是好笑又有些发酸,拍拍他的背温声安抚:“好了雨声,总归是要回去的。等你过年时来方定找我玩,不是一样?”
“那还要等好久!”周雨声松开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泪珠却还在掉。他转身就去拽周正词的衣袖,带着鼻音央求:“爹!让我也转去止徽修行吧!我跟阿辰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周正词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胡闹!这般没出息,让阿辰为难!”
他瞪了自家的傻儿子一眼,转向谢令璋时目光复归温和慈爱,“阿辰,别理他,小孩子心性。”
随即又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真切的不舍与关切,“你身子骨向来不比旁人强健,此番长途跋涉,定要仔细些,莫贪凉,莫劳累。到了方定,记得常捎个信来,好叫我们安心。”
说着,他便吩咐一旁的管事取来早已备好的几个精致储物袋。袋口微敞,里面莹莹宝光,尽是上品灵丹、温养药材、护身符箓,还有些精巧稀罕的玩意儿,显然用了心。
谢令璋一见这阵势,连忙摆手推辞:“伯伯,万万不可!我在稷薿叨扰多日,已是感激不尽,怎能再收如此厚礼?这太贵重了……”
周正词却按住他的手,不容置疑地将储物袋塞进他怀里,语气带着宠溺:“跟伯伯还见外?这些不过是路上或许用得着的东西。给你,你就拿着。”
他望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小小少年,目光柔软,半开玩笑叮嘱,“你回了家,可不许忘了在稷薿还有你这个伯伯,还有这个没出息的哥哥惦记着你。得了空,定要再来。”
谢令璋捧着那沉甸甸的、满载温情与牵挂的储物袋,喉头微哽,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记得。谢谢伯伯,谢谢……雨声。”
离开稷薿那日,天高云淡。周正词领着周雨声,一直送到山脚下的长亭。
周雨声眼圈仍是红的,抿着唇,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紧紧跟在谢令璋身侧。
“就送到这儿吧,周伯伯。”谢令璋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周正词深深一揖。
周正词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和一句叮咛:“路上珍重。阿辰,记得,稷薿永远有你的院子。”
谢令璋心头温热,用力点了点头。他看向周雨声,少年正倔强地别开脸盯着地上的石子。
谢令璋上前一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沛然,我走了。说好了,过年来找我。”
周雨声猛地转回头,眼眶里又蓄起了水光,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只重重“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你要等我。”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