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马奥粗鲁地推开她,自己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死死盯住她,“你……你刚才问账本的事做什么?”
万妮卡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迅速换上茫然和委屈:“账本?老爷,我、我没问啊……您是不是听错了?或是梦里……”
“放屁!”马奥喘着粗气,酒气和愤怒让他的脸更加扭曲,“我明明听见了!你说……说什么‘账本藏得可还稳妥’……你一个女仆,打听账本干什么?!”他眯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万妮卡的脸,“说!谁让你打听的?是不是外面那些想扳倒我的杂碎?!”
冷汗瞬间浸湿了万妮卡的后背。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马奥醉成那样,居然还对“账本”这个词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但她毕竟是有些小聪明的,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起脸时,已是泪眼婆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关切:“老爷!老爷您误会了!我、我怎么会替外人打听?我是担心您啊!”她膝行两步,抓住马奥的袍角,“是今天下午,我在廊下擦地板时,无意中听见……听见两个面生的仆役在角落嘀咕,说什么‘老爷的账本就藏在……’,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他们就走了。我心里害怕,又不敢确定,更不敢胡乱禀报怕惹您心烦……刚才伺候您喝酒,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迷迷糊糊的,可能就……就说漏嘴了……”
她仰着脸,泪水顺着扑了粉的脸颊滑下,冲出道道痕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老爷,我是您的人啊,跟了您这么多年,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我怎么会害您?我是怕……怕真有那起子黑心肝的,偷了您要紧的东西去啊!”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情真意切,加上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果然让马奥的疑心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强烈的、被冒犯的愤怒和隐隐的心慌。
“两个面生的仆役?嘀咕账本?”马奥的醉意被这消息冲散了些,脸色阴沉得可怕,“好啊……真是反了天了!连我府里都进了老鼠!”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账本里记的东西,可是能要他命的!万一真被人偷了……
他再也坐不住,一把推开还跪在地上的万妮卡,低吼道:“滚下去!今晚不许再靠近书房!”
“是、是,老爷……”万妮卡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带上房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要撞出胸膛。好险……
书房内,马奥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他胡乱抓起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厚斗篷披上,遮住臃肿的身形,又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把贴身收藏的钥匙,摇摇晃晃地打开书房内侧一扇隐蔽的小门,沿着一条狭窄的旋梯,朝地下密室走去。他必须立刻确认账本是否安全。
酒精让他的脚步虚浮,警惕心也大打折扣。他没有发现,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旋梯下方后不久,另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从书房巨大的壁毯后悄然闪出,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尾随而下——正是仆人西普。
地下密室里空气阴冷,散发着陈年羊皮纸和灰尘的味道。马奥点燃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个镶嵌在石墙里的铁柜。他哆嗦着手,用钥匙打开柜门,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指尖触碰到那本厚实、包裹着硬羊皮封面的册子时,才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还在。账本还在。
他抽出账本,就着灯光快速翻看了几页,确认没有被调换或撕毁的痕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来万妮卡那蠢女人真是听错了,或者就是她自己胡思乱想。他恶狠狠地想着,明天一定要好好查查是哪两个仆役在乱嚼舌根,非得扒了他们一层皮不可!还有万妮卡,越来越没规矩了,看来是对她太好了……
他将账本小心地放回原处,锁好铁柜,吹熄油灯,摇摇晃晃地沿着旋梯爬回书房。确认密室小门锁好后,一阵强烈的疲惫和未散的酒意袭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决定先回卧室好好睡一觉,一切等明天再说。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书房重归寂静。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确定外面再无动静,仆人西普才从旋梯旁的阴影里完全显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压抑已久的快意。他轻手轻脚走到壁炉旁,伸手在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炉檐某处,按照他花大价钱从一个醉鬼老工匠嘴里套出的信息,轻轻一按,又往左拧了半圈。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书架的一块木板竟悄然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暗格里,赫然放着另一本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厚册子。
西普的心脏狂跳起来。就是它!马奥这老狐狸真正的命根子!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取出账本,迅速翻阅了几页,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确认了里面记载的正是那些要命的贪墨明细和贿赂记录。他不敢久留,将账本小心揣入怀中贴身处,又将暗格恢复原状,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是否留下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像一阵风般溜出书房,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无人的走廊,来到府邸西侧一栋相对偏僻的附属建筑前。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闪身进入,沿着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木门前停下,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漆黑。西普没有说话,只是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本账本,从门缝塞了进去。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稳稳接住,随即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西普在门外静静站了几秒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紧张与得意的笑容。任务完成了。他不再停留,迅速转身离开,身影重新没入府邸深沉的夜色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而门内,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正缓缓抚过羊皮账册粗糙的封面。黑暗中,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叹息。
真正的致命账本,已然易主。
而此刻,卧室里鼾声如雷的马奥,还在做着明日审判大获全胜、从此独掌黑石镇的美梦。他不知道,自己最致命的把柄,已经不在掌控之中。一场针对他的风暴,在夜幕的掩护下,正悄然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