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脆、带着点男孩子气、却又分明是少女音调的喊声从门口传来。伴随着“叮铃”两声轻响，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她穿着一身利落的、便于活动的深棕色粗布短打，腰系皮带，皮带上挂着两个小巧的黄铜铃铛，随着跑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巧克力色的头发被全部塞进一顶俏皮的、帽檐翻起的棕色短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格外明亮有神、透着机灵劲儿的深棕色眼睛。与镇上多数女孩柔和圆润的面庞不同，这“少年”的五官更加立体分明，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但整体轮廓依然带着少女的柔和与未脱的稚气，呈现出一种介乎少年俊秀与少女灵秀之间的独特气质。

她斜挎着一个扁平的、雕刻着简单花纹的旧木盒，看起来有些分量。

“琼！说了多少次了，女孩子家不要这么毛毛躁躁的！”缝纫机后的凯瑟琳老板娘头也不抬地轻斥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知道啦，凯瑟琳婶婶！”被叫做琼的“少年”吐了吐舌头，径直跑到柜台前，将木盒往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这才看到柜台旁的莱恩，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哟！莱恩？真巧啊！你也来买布？要做新衣服了？”

莱恩在看到琼冲进来的一瞬间就愣住了。他当然认识琼——镇长的孙女，那个在镇上孩子圈里有些“特别”的女孩。别的女孩喜欢聚在一起玩过家家、采花，琼却总是像个假小子一样爬树、掏鸟窝，或者鼓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莱恩和她有过几次交集，都是因为琼神秘兮兮地找到他，说她认识一些“家里很穷、没有父母关心、连个像样玩具都没有”的可怜小妹妹，央求莱恩这个“手最巧”的男孩，帮她设计一些“能动、能有点趣味”的布娃娃。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里仿佛闪着泪光，让莱恩无法拒绝。于是，莱恩便利用自己那些模糊的、关于机关和发条的知识，设计了一些简单的、通过拉线能让娃娃点头、眨眼、或者摆动胳膊的联动结构，甚至试着用晒干的果核和细线做过能轻微转动的“眼球”。琼每次都欢天喜地地拿走，说妹妹们一定会高兴得哭出来。

可现在……

莱恩看着欣妮熟练地打开琼带来的木盒，从里面取出几块……非常眼熟的、颜色鲜亮柔软的边角布料，还有一些蓬松的填充棉絮，以及几颗打磨光滑的小木珠和几束彩色丝线。欣妮接过这些东西，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已经做好的、穿着精美小裙子、有着缝制上去的灵动大眼睛和棕色长发的布娃娃半成品，熟练地将那些彩色布料剪裁、缝合成更精致的小衣服、小帽子，装饰在娃娃身上，又将木珠做成精巧的纽扣或发饰，用丝线绣上花纹……

刹那间，莱恩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线索串联了起来。琼所说的“可怜的妹妹”，她每次拿走娃娃时那种混合了感激和……兴奋的眼神，她总是不愿意告诉莱恩那些“妹妹”具体是谁，还有眼前这明显是批量制作、用料和手工都相当讲究的娃娃……

“琼，”莱恩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盯着那个正在被欣妮快速“加工”、变得愈发精致可爱的娃娃，又看向琼，“你……你之前让我帮你做的那些会动的娃娃……就是这样的？”

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绽开，甚至带着点得意：“是啊！欣妮姐姐的手艺好吧？经她这么一打扮，配上你做的那些小机关，这些娃娃在集市上可受欢迎了！特别是那些路过的行商和城里来的夫人小姐，看到娃娃能眨眼点头，穿着又漂亮，都抢着买呢！一个能卖好几个银币，甚至更多！”

“在集市上……卖钱？”莱恩重复道，感觉自己胸口有一股火“腾”地烧了起来。他被骗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帮助那些想象中的、可怜无助的小女孩，结果，他费心设计的精巧机关，他熬夜打磨的小零件，全成了琼用来赚钱的工具！而琼，一直用“可怜的妹妹”这个谎言利用他的同情心和手艺！

“你骗我！”莱恩的声音提高了，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你根本没有什么可怜的妹妹！你就是为了赚钱！你利用我！”

店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缝纫机的“哒哒”声停了下来，凯瑟琳老板娘惊讶地抬起头。欣妮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担忧地看着两人。

琼被莱恩的怒火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她显然不是轻易服软的性子。她挺了挺其实还没开始发育的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我……我哪有骗你！我是卖了钱，可我赚了钱，也能帮助更多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啊！而且，我也没白让你帮忙啊，我每次不都给你带了蜂蜜糖或者新鲜果子吗？”

“那不一样！”莱恩气得脸颊发红，“你明明说那些娃娃是送给没有玩具的可怜孩子的！你利用我的好心！如果我知道你是拿去卖钱，我……我可能根本不会答应！或者，至少你应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

“告诉你？告诉你你还会帮我做吗？”琼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你那么听你父亲的话，整天就知道鼓捣那些石头铁片，比利他们都说你古怪……我觉得你做的机关有意思，想让你帮忙，又怕你嫌我女孩子事多，或者像比利他们一样嘲笑我，才那么说的嘛。”

“你！”莱恩被她这番歪理气得一时语塞。更让他难过的是，琼提到比利他们的嘲笑，这触及了他内心一直隐隐的伤处。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骗了我！而且，你赚了钱，却根本没想过要分给我，哪怕只是告诉我一声！”

琼似乎被说中了心思，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嘴巴依旧很硬：“那……那下次卖了钱，我分你一些好了！三七分？你三我七！毕竟布料、针线、还有销售都是我负责的，你就出了点主意和手工……”

“我不要你的钱！”莱恩打断她，他感觉更憋屈了，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我要去告诉罗恩镇长！让他知道你用这种方式骗人，还在集市上偷偷卖东西！”

“不要！”琼这下真的慌了，她猛地抓住莱恩的胳膊，之前那点强装的镇定和狡黠瞬间消失，深棕色的眼睛里露出了真切的恳求甚至一丝恐惧，“莱恩，求求你别告诉爷爷！”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孩的脆弱和急切：“爷爷他一直希望我像个‘大家闺秀’，学学缝纫厨艺，以后……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可是莱恩，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不想一辈子就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像镇子上大多数婶婶阿姨那样！我觉得我比很多男孩都聪明，我能算账，我能看出什么东西好卖，我能跟行商砍价！我想证明，就算我是女孩，我也能靠自己赚钱，能做出一番事情，不比任何人差！”

她看着莱恩，眼神倔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渴望：“我做这些娃娃，用你做的机关，让欣妮姐姐打扮漂亮，然后偷偷卖给喜欢的人，不仅仅是为了钱。我是想试试，我能不能靠自己，不靠爷爷的名声，也不靠以后嫁个什么人，就靠自己，挣到钱，得到认可。如果我告诉爷爷，他肯定会阻止我，觉得我不务正业，丢了镇长的脸……莱恩，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想试试看。”

琼的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莱恩胸中的怒火。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簇不甘平凡、渴望证明自己的火焰，忽然有点理解她了。他自己不也常常因为那些“古怪”的念头和发明，而被其他孩子嘲笑、不被理解吗？

见莱恩沉默不语，眼神中的愤怒渐消，琼趁热打铁，双手合十，做哀求状：“莱恩，我向你道歉，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们……我们可以合作！你出主意，做那些精巧的机关，我和欣妮姐姐负责把娃娃做得更漂亮，然后拿去卖，赚的钱我们平分！不，你六我四！怎么样？求你千万别告诉爷爷，至少……至少在我证明自己之前，别告诉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