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官府邸门前的景象,与马奥在位时已大不相同。
门口那对曾经象征权势、如今看来只觉俗气的鎏金怪兽雕像被移走了,换上了两名穿着整洁制服、站姿笔挺的年轻卫兵。院子里,几个穿着干净粗布衣裙的女仆正手脚麻利地洒扫庭除,擦拭着廊柱和窗棂。她们的动作轻快,脸上甚至带着笑容,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几句,充满了久违的活力。门口卫兵的懈怠与院内女仆的勤快,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
“看见没?丽萨姐,”一个圆脸小女仆一边用力拧着抹布,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正在晾晒亚麻桌布、容貌姣好的高挑女仆,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万妮卡今天一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说是奥森大人叫她过去伺候早茶,结果你猜怎么着?”
被叫做丽萨的女仆挑了挑细长的眉毛,将湿漉漉的桌布用力一抖,水珠在晨光中划出细碎的彩虹:“还能怎么着?肯定又碰了一鼻子灰呗。那位大小姐,还以为自己是马奥老爷在时的头一份儿呢。昨天不还跟我们炫耀,说新主事人亲口许诺要抬她做夫人,让她耐心等着?”
“可不是嘛!”圆脸女仆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却又不敢太大声,“我刚好在前厅擦花瓶,亲眼瞧见的!她扭着腰进去,没过一盏茶功夫,就红着眼睛出来了——是被西普管家客客气气‘请’出来的!听说奥森大人根本没露面,只让西普传话,说她伺候前税官辛苦了,这里有一笔丰厚的‘遣散费’,足够她回家乡置办点产业,过正经日子了,往后就不必再来府上伺候了。”
“活该!”旁边另一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年长些的女仆也凑过来,啐了一口,“以前仗着马奥的宠,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对咱们阴阳怪气。现在树倒了,还想攀着新枝头往上爬?也不看看新主事人是什么人!”
“奥森大人真是心善,”圆脸女仆感叹,眼里满是崇拜,“听说地牢里那些被马奥胡乱关押的人,只要查明不是真犯了十恶不赦大罪的,他都一一审过,该放的放,该补偿的补偿。前两天放出来的那个老石匠的儿子,不就是因为顶撞了马奥一句,就被关了小半年?现在人放出来了,奥森大人还给了些钱粮让他家渡过难关。”
“是啊,”丽萨将最后一块桌布晾好,拍了拍手,望着修缮一新的府邸主楼,轻声道,“跟着这样的主人做事,心里踏实,也有奔头。不像以前,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惹祸上身。” 她说着,脸上微微泛红。府里不少年轻女仆私下里都偷偷议论过这位府邸新的主事人,他年轻、英俊、行事果决又似乎心存良善,几乎满足了她们对“好主人”乃至“良人”的所有幻想。丽萨自然也不例外,但她比万妮卡清醒,知道那样的男人,绝不是她们这些女仆能轻易企及的。
“就是不知道,谁能有福气,真的近了奥森大人的身……” 圆脸女仆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和寒暄声从府邸大门方向传来。女仆们立刻噤声,规规矩矩地站好,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只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去。
只见理查德神父、西奥多和莱恩正朝府邸大门走来。神父走在最前,步履从容,西奥多走在他侧后方半步,高大沉稳,而金发的莱恩则安静地跟在父亲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与镇长家风格迥异的府邸。神父在门口与卫兵交谈了几句,卫兵显然认得他们,其中一个立刻转身进去通报。
“镇长大人,神父大人!” 进去通报的卫兵还没出来,一位穿着得体管家服饰、头发花白、面容精瘦但眼神明亮锐利的老者就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正是西普管家。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但眉宇间有一股久经世事的精明:“神父大人,西奥多大人,莱恩少爷,有失远迎!奥森大人正在书房,得知三位前来,特命老仆前来迎接。三位请随我来,先到客厅稍坐,主事人马上就到。”
“西普管家,叨扰了。” 神父温和地回应。
“您太客气了,神父大人,这边请。” 西普管家微微躬身,将三人让进府邸。
一进门,就感觉到内部陈设与马奥时期已截然不同。以往那些炫富似的、色彩艳俗的巨大挂毯、笨重的镀金家具、以及一些品味堪忧的“艺术品”大多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颜色沉稳的木质家具,实用的书架、文件柜,墙上挂着几幅笔法朴素的风景画或地图。整个空间显得开阔、整洁、低调而注重实用,空气似乎都清爽了许多。仆人们安静地穿梭,各司其职,见到客人恭敬行礼,姿态规矩。
西普将三人引至一间布置雅致、采光良好的客厅,请他们在舒适的扶手椅上落座。很快,有女仆奉上热气腾腾的红茶、一小壶温热的牛奶、一小盘洗净的时令水果、一碟精致的手工饼干,甚至还有一小罐晶莹的砂糖,显然考虑到了有孩子在。
“三位请稍坐,用些茶点,奥森大人处理完手头事务即刻便到。” 西普微微躬身,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莱恩对桌上那碟点缀着果干的、烤得金黄酥脆的小饼干很感兴趣,在得到父亲允许后,小心地拿起一块尝了尝,眼睛立刻亮了,小声道:“好吃。”
“喜欢就再吃一块,不过别吃多了,晚上还要吃饭。” 西奥多低声道。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趴在莱恩膝盖上、被桌沿挡着大半身影的垭零,似乎被饼干香甜的气味吸引,动了动鼻子,轻轻“啾”了一声。莱恩立刻会意,拿起一块小饼干,小心地掰下一小角,偷偷递到膝盖上。垭零伸出小爪子接住,嗅了嗅,然后小口地啃了起来,吃相颇为文雅。
大约过了一盏茶多一点的功夫,客厅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来人身穿笔挺的深蓝色税官常服,面料考究,剪裁合体,完美地勾勒出他挺拔精悍的身材。他面容英俊,带着历经风霜的深刻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深蓝近黑的眼睛,沉静、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走进来时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一头优雅而警觉的猎豹。
正是奥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