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追了几步便停,终究没真往他身上落。
昀瑄见她收手,知道她此刻经不起再逗——若她被堵得无话可说,怕是真要记恨他几日。
于是他当机立断,一撩衣摆往地上跪得端端正正,姿态标准得像是练过百八十遍:“别别别,你瞧,听月都听你的,我哪还敢犟嘴?弃戈免诛,投诚不戮啊……错了错了错了……”
祈月心道今日真是时运不济,碰上的一个比一个会演,方才那个装温和善良,眼前这个干脆耍起无赖来,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她皱着眉,别开眼去:“起来!别没得天天跪我,还折我的寿。”
昀瑄从善如流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你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六月正午的天光,白晃晃地铺进来,把两人之间那点沉默照得无所遁形。
祈月郑重回答:“不能。”
“我方才说笑的,你别往心里去。”她说着,将听月递还给他,连语气也收了回来,“我的确有正事要与你说。”
昀瑄也知道现已没机会纠缠:“你说。”
“我给邹屠倾世下了蛊,打算用她与邹屠云霁做个交易,换风柘季慕。”她似乎不太好开口,“你那边……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帮我搭把手,替我唬唬人。”
昀瑄接过笛子:“你要的怕不止这些吧。”
祈月倒也不避讳:“自然,金令,我要拿回来。”
“行,”昀瑄点头,“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可他语气里的轻快收了大半,“但你如果失败了呢?”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此事谈判不成,我动手也败了——那你,还是趁早与我撇清关系的好。”
趁早?难道早一点,就真的来得及么。
她能把此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必然是亲身经历过的。
他心慕她,爱怜她,又觉得她实在心狠。
她对自己狠,对他也狠。
她没给他什么表忠心的余地——因为不论他现在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破坏她的计划。
“何况……此番我若动手,只能动傀术。”祈月像是没有留意到他那片刻的沉默,“你该知道邹屠氏觊觎傀术已有百余年。就算赢了也不会光彩,还会惹一手污泥。”云霁的实力她已经见识过,若不动傀术,那恐怕连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那你到是说说,”昀瑄当然是听懂了,“你有几成胜算?”
她太聪明也太有能力,所以这些难缠的麻烦事里总没有他的位置——她会和他说,这是她家族的事也是她身为少主的责任,是她必须自己去做的事。
眼前的少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此宴是唯一能借势的机会,她若不先动手,待金令易主,凤鸿氏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风柘氏又该如何立足?她又如何能在各方局势骤变的情况下,逼嫃逼绥乃至逼八大氏认下她而不是季慕?
只有如此,她才能彻底得到金令,坐稳风柘氏族长之位!
昀瑄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收得恰好的平静,淡淡开口:“你说,你连我的退路都替我想好了——怎么不想想你的退路?”
祈月淡淡:“我从来都没有退路。”日光将她眸中冷色映得有些透明,“所以不论胜败,我一定会想办法杀了邹屠云霁。他的死,才是邹屠氏给我唯一的退路。”
昀瑄太了解她,他知道拦不住她,自然不打算拦。
“哎哟——”他慢悠悠地开口,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又靠了半步,“虽然这名利场如战场,但你这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毛病可不好。万一哪天我也得罪了你,我又知道你那么多秘密,被你杀了灭口,我可是很冤枉的。”
祈月别开眼,嘟囔了一句:“……谁要杀你了。”
“那你和我说说,”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邹屠云霁今日对你做了什么,你这样生气,非要杀了他。”
祈月顿了片刻:“总之,我只能和你说——我并不讨厌他。但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手段越高。”
一个能让你不讨厌的敌人,比一个会让你觉得讨厌的敌人更危险。
“所以我必须杀他!”
她不允许自己对他有“下不了手”的可能。那个可能只要存在一天,就是她棋局上的变数。
昀瑄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好。那你有事记得叫我——我会帮你。”
祈月没有多言,她今日来找昀瑄还是对了。
其后他们又商量了些动手的计划,以及校验武试的内容,谈到现在,她才终于觉得缓了口气。
祈月不是爱躲懒偷闲的人,如今谈完正事,刚刚又那么尴尬,她当然打算溜:“时辰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你方才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我喜欢你。”
“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的誓言与从前一样,无论祸福,永不相弃。”
他抬手撤去结界,放她离开。
她脚步微顿,走了出去,听见了,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