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基高的到来,徐塔塔不得不提前了进山计划。
红杉树山谷对于她来说是值得做好完全准备的,但眼下她只能把农场有的都带上。
她把威尔的旧牛仔夹克洗了,穿在身上耐磨保暖,口袋里藏着一把柯尔特手枪,还弄了个背包,装着镰刀斧头镐子,生活照明工具还有锅和水,当然了还有一些没怎么风干好的鹿肉以及大饼。
赫恩身上穿着旧衬衫,和简单的马裤,白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背着徐塔塔巨大一个的背包,看起来闲适轻松,像是要进行私人野餐。
在衰败农场里待着的气色比在天岛庄园时候好很多,果然待那种地方,连恶魔都没办法爽利地活着。
徐塔塔带着他走到红杉树山谷入口,嘱咐他一定要跟紧自己。
赫恩问她认识路吗——当然不认识,但恶魔此刻就在她身边,不怕走错路,难道回老家他还能走丢吗?万一在路上想起一切,正好了,她身上有剩下的四枚血钱,到时候全用,不怕小恶魔不上当。
她掏出一把匕首给他:“防身用的,你拿着,山上可能会有野兽。”
赫恩收下,跟在她身后进了山。
红杉树山谷还是那么可怕。
从外向里看去,只能见到雾蒙蒙黑漆漆的一片,感觉像是有东西也在向外张望,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一眨一眨。
进山的路和梦境的土著清理出来的路一样,而且一踏去,她就感觉到了心神震动,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呼唤她,指引着她往里面去。
不过越往里走,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你感受到了吗?”
“什么?”
“我感觉山谷里有东西…在叫我。”徐塔塔拂开一片树叶,有些不安:“你听到了吗?”
“没有。好似回到家一样自在。”他这个时候还不忘说烂话:“我觉得我现在和猴子差不多。”
“…”
怕接茬之后他说出那咱们是同乡这种烂话,徐塔塔就没搭理他,只问:“所以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嗯…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再往里面走走,兴许我就能全部想起来。”
赫恩一路上又是哄又是鼓励又是夸奖,用言语把徐塔塔架着走了很远。
明明天气很热,但进入山谷后能感觉到一片阴冷,半点湿热的感觉也没有。
脚下的路也不算路,杂草丛生,哪儿的草矮一些就往哪里走,偶尔能听到几声鸟叫,正常的杂音没有,就想山谷里弄出几声鸟叫降低人的戒备。
徐塔塔走着走着,懊悔和后怕的情绪上来,又开始想打退堂鼓,想着这儿真是可怕,太可怕了,她为什么非得到这儿来不可?
眼下她身上没有特别有效的武器,只有一把柯尔特手枪,如果真的出现什么意外——能信得过赫恩吗?他现在看起来也是会被野兽一口叼走的样子。
万一赫恩恢复记忆,把她丢在这荒郊野岭怎么办?
徐塔塔又捏了捏口袋里的枪和血钱,还是很不放心,伸手扯住赫恩的衣服。
他回头,看见她神色紧张,问:“怎么害怕成这样?”
“没有。”
“大发慈悲要拖着我走吗?”
徐塔塔松开。
又拽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根人的腿骨,当即吓得蹦了起来。
地上出现了很多散落一地的骨头。
“不过是死人而已。”赫恩安慰她:“活着都对我们构不成任何威胁,何况死了,还是一把骨头。”
好像也是。
徐塔塔就不那么害怕了。
天色渐晚,山谷里像是突然之间变得漆黑一片,完全看不清楚前路,徐塔塔觉得更恐怖了,虽然一直在给自己加油打气,但是这个山谷表现出来的诡异感越发浓重。
死人骨头散落指向的前方出现了很多奇怪的石刻,石刻上癫狂地刻着奇怪的词组和段落,徐塔塔勉强辨认出一个“疯了”,沿着石刻的脸部朝向往前走,他们到达一处遗址。
是一处祭坛。
这个祭坛由几座砖石搭建,地面整理过,铺着地砖,不过现在也是长满了杂草,但总比野地好一些。
“这儿是什么地方?干什么的呀,”徐塔塔问:“怎么会这么诡异?”
“不清楚,有谁在这儿举行过什么仪式吧。”
她就想起来关于加兰德种植园的另一部分往事,清教徒分裂了一部分邪神的信徒。
土著人在梦里开拓红杉树山谷时遭到了巫婆们的阻止,巫婆们说山谷里沉睡着一个可怕的邪神,不能惊扰,清教徒们不理会她。
但是有一个叫多安的清教徒听了进去。他带了一批人假借探路的名义去了山谷里——然后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狂热地写信给其他种植园的清教徒,让他们跟着他的脚步一起去信仰新的神,新神会赐予他们和家乡一样好的新天堂。
他的招募信被视为异端,遭到了当时大主教的迫害,所以多安带着他的人马逃到了山谷之中…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这里遭遇了什么,有一段时间乡间小路上总有外地的马车满载生活用品而来,还有成群结队充满希望的狂热信徒。
这场声势浩大的开拓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直到那条小路再也见不到进山的人,加兰德种植园的人才在授意下进山探究——到处都是死人,吃剩的死人和垒起来的骨头。
这儿发生了一场堪称狂欢的屠杀。
他们的活动范围也很诡异,形成一个圆,像是被什么困住,找不到食物就开始吃人。
种植园的人吓得再也不敢进山。
现在天色已晚,再害怕也走不动了,于是徐塔塔指使赫恩在附近找柴火,两个人必须在天黑之前弄到足够烧到天亮的柴火。
徐塔塔选了一块空地,升起了火堆,烤着自己带来的饼和肉干。
四处寂静,只有枯枝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赫恩在不远处捡拾柴火发出的动静。
她看着火,越发懊悔自己或许不应该到这儿来的。
赫恩抱着一些木材回来,说应该够用到天亮,对她的拧成一团的眉毛视而不见,反倒是笑眯眯地蹲下来帮她烤肉。
炊烟蒸腾如同一条银蛇爬升,肉香和麦香弥散。
“吃饭。”赫恩十分殷勤,给徐塔塔弄好了肉干和饼,献到她跟前,夸奖她今天真是辛苦。
徐塔塔的眉毛还是拧成一团。
“不要那么紧张,这附近大概不会有人。”赫恩想了想,“也不会有野兽。”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她接过饼皮,但是饼在她手里碎成了粉末,当着赫恩的面掉落在地上。
徐塔塔有点恼火,说:“恶魔,你夺走了我在世上吃面包的权利,把它还给我!我要吃面包。”
白面饼代表着天父的身体,红酒代表他的血液,剥夺吃面包的权利也就是她不能再获得天父的庇佑,从他身体里出去——虽然早就知道了这点,但还是忍不住趁着小恶魔伊利克斯不在的时候骂他。
“啊,”赫恩明显无辜:“是我干的吗?”
“…”
吃面包的权利已然被剥夺,徐塔塔想吃就只能让别人喂她,像是投喂宠物,被戏耍于鼓掌之中,她越看越觉得赫恩讨厌,故意咬破他的指尖,好似乌龟那样不肯松手。
面饼因淀粉糊化产生的甜味和血腥混合在舌尖。
赫恩蹙起眉,顺势用被咬住的手捏住她的脸颊和下巴,说:“徐塔塔,你咬得我好痛哦,可以先放开吗?”
她就是故意的。
徐塔塔松开他的手,说自己还没吃饱,等他再送上来的时候又一口咬住,比先前力气更大。
十指连心,赫恩被咬破了四个手指,眼泪汪汪,说她恩将仇报,要是再想吃饼他可不帮她了。
“好过分呢,徐塔塔。”
他把他莹白如玉的手指伸到她面前,控诉。
“没有你对我干的事情过分。”
赫恩撑着脸,看她:“你不和我道歉,我要生气的。”
“你还生气了,你凭什么生气?等你想起来一切,我倒要跟你大发雷霆——现在我不会欺负傻子。”
徐塔塔也不管他,把肉干都塞嘴里,大力咀嚼。
“嗯?你听,有什么东西好像过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往这儿来,嚼着肉的徐塔塔也察觉到了,不住地四下观望,发现周遭的灌木丛里隐约能看见发光的眼睛,似乎有野兽在觊觎他们两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小贼。
“我们得保证篝火不熄灭。”
徐塔塔凭借生活经验和书上的知识知道想要驱赶野外的野兽,一定要加高火焰,赶紧往火堆里添柴,并且站起来,握住口袋里的柯尔特手枪。
火光在浓重的黑暗里显得单薄,仿佛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现身,把她的火苗熄灭…
真的被熄灭了!
一旁坐着的赫恩突然用一片巨大的叶子把火给扑灭。
那一点微弱的火苗瞬间消失。
徐塔塔怒了:“你干什么?”
“来的不是野兽。”赫恩抬头,余火微微的亮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素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我说了这儿没有人和野兽。”
还没等徐塔塔揪着他问话,他站起来,退后几步,整个人像是突然融入了黑暗之中,不见了。
“——喂!你!恶魔!你别走!”
徐塔塔急了,对着黑暗叫他,掏出手枪,想蹲下身去把火救一救,但是那些眼睛越靠越近,她本能地想跑——她拿起了照明设施就逃走。
这真的不是野兽能发出来的动静。
如果是狼,狼会嚎叫,是熊,也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可是她感觉到的是地面在振动,黑暗里的眼睛升到了半空,像是那东西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徐塔塔四处逃窜,心中大骂恶魔大骂赫恩就这么抛下她跑了,骂自己真是有够蠢的,为什么会相信恶魔的鬼话?
如此黑暗之下逃窜,徐塔塔跌坏了灯。
灯坏了,她在黑暗里几乎不能视物。
完蛋了!
徐塔塔爬起来,艰难地想自己该怎么办?
她看不见,一点也看不见。
庞然大物追在她身后,古怪的动静让人头皮发麻,徐塔塔甚至能感受到那个东西在一直喊好饿。
好饿…想吃东西…
而且还不止一个。
徐塔塔爬起来又继续跑,隐隐约约看见了前方有几个黑色的大缸,那是祭坛边上用来收敛人骨的装饰大缸,路过此处时她还好奇探头看过。
里面的骨头灰败发脆,被啃食的痕迹明显。
眼下危在旦夕,徐塔塔动作迅速地钻到有裂隙的破缸之中去了——骨头被踩碎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不过她现在更祈祷那些东西不要发现她,被发现了这儿就是她的棺材,永眠此处。
瑟瑟发抖的徐塔塔心中大骂小恶魔歹毒不要脸,他就这么跑了,简直太可恶!等到天一亮,她就要走——如果还活着,她马上就要走,再也不管他怎么样,被康利抓到就抓到,一枪打死她好过被啃得面目全非。
极度害怕而产生的生理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徐塔塔屏气凝神,咬住下唇,逼迫自己不要发出多余的声音。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周围开始吵了起来,很多人在说话。
不过她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就好似鹦鹉学舌,模拟人的发音,她侧着耳朵仔细去听,听到一些类似“肚子饿,好饿”,还有“不满足”、“你在哪儿快出来,有好吃的。”的词组。
她想起来赫恩给她说过的那个故事。
他说联邦国北部和接壤的那个北国的森林里有一只极瘦的长着鹿角的人形怪物,它们是人吃人而转化而来的怪物,吃的任何东西都会变成身高——长得越高吃的人就越多。
它们的特征就是敏捷和模仿声音。
徐塔塔想到这儿都吓坏了。
她真是没想到这儿真的有这种东西。
在这样嘈杂的拟人声调里,徐塔塔的脑中接收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画面。
她感受到了一百多年前那些人存在的痕迹,他们狂热地建造了这儿的祭坛,供奉他们找到的新神——他们举行了召唤仪式,在此处犯下了亵渎和残暴的恶行。
就在这儿,祭坛上面,他们交.媾,生下来的孩子献给新神,不知道为什么又失去理智,陷入疯狂,他们走不出去这片山谷,饥荒发生了,他们吃掉孩子,杀掉女人,再相互吃自己的肉,变成了鹿角怪物。
最后一个血淋淋的活尸蹒跚着走向山谷深处,来到一颗巨大的山壁前,遵循着新神的指引,孵化成了恶心的怪物——浑身的脓包长出了眼睛,漫无目的的监视四周。
此等恶心离奇的场景换作正常人早就发狂了,不过徐塔塔近年来一直做着这样的梦,她也觉得有点恶心,但是接受了。
她已经明白了这处山谷发生的一切事情。
山壁之后就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邪恶存在,这些怪物不过就是看门的,想走到那东西面前,就必须存活下来。
徐塔塔危在旦夕,对山石后面存在什么一点也不好啊,她知道如果自己扛不住那种奇怪的赐福或者被植入,她也要变成那种怪物——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平静,最后完全静止。
徐塔塔想知道外面那些怪物走了没有,还特意多等了一会,才伸手悄悄掀开一点缝隙,向外看去——外头黑漆漆的一片,没有动静了。
怪物已经走了吗?
她心想,或许她不应该随便出去,等到天亮就好了,光等到清晨还不保险,得天光大亮的时候再走。
“啪。”
在徐塔塔沉思的时候,她的遮蔽突然被抽走,下意识抬头一看,看见了许多幽幽的荧光,像是星星,有水滴在她的脸上——她反应过来那些星星一般的荧光根本就是怪物注视她的眼睛。
它们此刻都聚集在她的缸前,弯着腰,口水从黑洞洞的嘴里流下,滴在她脸上。
“啊啊啊啊啊——”徐塔塔跌坐在缸里,抬起一只手试图阻挡即将来到的厄运。
“小恶魔!伊利克斯!”
她用遗言的悲壮语气大喊:“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一起去死吧——出来!”
赫恩轻轻的笑声从上方传来。
“嗳,既然害怕,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求救呢?”
这颗漂亮脑袋出现在缸口,从上到下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嘲笑:“徐塔塔,这里不让休息,快起来。”
瑟瑟发抖的徐塔塔看着他简直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了?你不知道这是别人的殓骨缸吗?”
赫恩垂着头跟她说话,他的后脖颈突然被利爪刺穿,血混合碎肉掉在徐塔塔脸上。
徐塔塔:…
她看起来面无表情,是因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切了。
“哦,你在害怕它们啊。”赫恩咳嗽两声,喉咙漏风而导致嗓音干涩:“是有点难办,不过你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被刺穿头颈的赫恩以诡异的姿势艰难摸出口袋里的匕首,放在半空中,那把匕首真的就那么稳稳当当地被托在空气里,“这些畜牲居然敢毁坏我珍贵的身体,好烦。”
他随手一指,匕首如同迅猛的剑鱼,银光溅开一个半圆,劈开夜色,四周的树和怪物齐齐断裂,被遮住的月亮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月光洒落在他们两人身上,让徐塔塔看清了这儿究竟多恐怖,面前的少年扶住自己的脑袋,用力地按回去,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忽略他满身的血,那他又是那个漂亮的坏家伙。
“出来吧,徐塔塔。”赫恩朝她伸手。
徐塔塔从骨渣之中站起,爬了出去,因为腿麻和腿软,跌在赫恩怀里。
她握紧柯尔特手枪,给了他当胸一击。
赫恩倒下。
徐塔塔站在他跟前,看了他半响,举起手里的枪几个点射,把他那张美丽的小脸蛋打得稀巴烂。
“贱种!”
“怪物!”
“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