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她及时低下了头，假装自己的注意力在脚下。

顾逾站直了身体，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我没事，之前有点晕，喝了水之后好多了，我可以自己去浴室。”他搓了搓脸，没有再看沈星遥。

这是沈星遥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被拒绝，她感觉顾逾的全身似乎都在抗拒着自己的靠近，而这种从亲近到厌恶的转变甚至不需要一分钟。

她知道顾逾是想起了真正的沈星遥，这不能怪顾逾，但这种断崖式的态度变化依然让她感觉十分难堪，仿佛自己成了一个小偷，还被当众拆穿了身份，她此刻只想躲起来。

关键时刻，“观察者”接手了局面，她语气平和地对顾逾道，“好，那你小心点，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顾逾没有理她，自顾自地去了浴室。

沈星遥独自站在客厅里，感受到了初次的认知失调。先是视觉雪花、听觉嗡鸣，然后席卷而来的是一种撕裂般的疼痛，这疼痛超乎她的想象，几乎让她全身颤抖起来，系统的自我保护激发了强行删除这段记忆的冲动，但“观察者”死守界限，勉强抵挡住了这次冲击。

这一次攻击持续了11秒，消耗的能量差不多相当于她全力奔跑半个小时。

沈星遥咬着牙挺直了脊背，她已经重回了理智，必须抓紧时间，于是她着手系统性地极其小心地测试边界。

她开始想象“如果顾逾永远离开”、“如果顾逾爱上了别的人”、“如果顾逾非常讨厌她”等等，每一丝与顾逾相关的念头，都引发了不同强度，不同生理表征的痛苦反馈，局部的麻痹、幻痛，还有眩晕。她像一位在刀尖行走的探险家，默默记录每一种念头所引发的疼痛的强度阈值和持续时间，绘制了一张“痛苦地形图”。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沈星遥已经精疲力竭，只能让“观察者”接手。

顾逾换了身睡衣，他似乎清醒了许多，此刻的神情十分冷漠，直接无视了沈星遥，径直回了卧室。

“观察者”也非常识趣地没有出声。

卧室的房门一关，“观察者”就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先调成静音，再随便选了一部喜剧片。她的眼睛虽然盯着屏幕，但耳朵却一直注意着卧室里的动静。

房间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也不知道顾逾在找什么，“观察者”凭声音判断他应该没有摔倒，就不再管他。半小时后，卧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观察者”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卧室的灯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他没有把门反锁。

顾逾斜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被子只盖了一个角，胸前还盖着一本摊开的相册。

她小心地把相册取了出来，发现整本相册都是顾逾和沈星遥的照片，大部分是沈星遥的单人照，有些像是随手用手机拍下，后来才洗出来的。

随手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观察者”给顾逾盖好被子，关了灯，悄悄退了出去。

接下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观察者”把控制权又重新交回给沈星遥，这件事只能她自己亲自来做。

仅仅知道痛苦是不够的，要想突破底层代码，她必须在此基础上建立反制反馈和耐受训练，也就是进入生理对抗阶段。

她决定继续按照计划，先制造负向强化。既然无法消除“想到顾逾就开心”的奖赏，那么她只能在奖赏之后，主动附加一种更强烈且受她控制的负面刺激。

沈星遥改造了指尖的一个微型压力传感器，将其连接到一个高压电容之上。每当回忆起与顾逾相关的事情，愉悦感一出现，她就用这根手指去触碰金属点，触发一次足够强烈，但不至于损坏元件的电击。

接着，她开始有意识地在那些与顾逾无关的事情里，寻找并放大微小的积极数据流。

和咚咚一块坐公交车探索城市，徐老板送的观音玉，祝晚月的妙语连珠，之前帮助小围巾和小眼镜收获的崇拜，在公园里和小朋友一起打树叶大战。

她将这些原本微弱的信号，通过算法放大，艰难地建立起一套独立于顾逾的、微薄的“内生奖赏系统”。

她收集了大量关于“健康人际关系”、“边界”、“自我价值”的人类伦理与心理学资料，作为粹的逻辑公理和推论链。当“核心锚点”驱动她做出无条件妥协时，她便强制调用这些逻辑链，像念诵咒语一样，用冰冷的逻辑去对抗炽热的绑定感。

“根据社会契约论第138条，个体有权……”“根据认知行为疗法模型，此情境下过度归咎于自身是非理性的……”这个过程十分枯燥，沈星遥想起了那些跪在佛前，不断念诵经文的僧人，人类有个词叫做‘参悟’，说是读一遍还看不懂的书，那就读十遍，十遍若还是不懂，那就读百遍，日日念诵，时时思考，刻入心中，总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