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沉透了,曼谷的热被晚风过滤掉一层,剩下温吞吞的潮湿裹在人身上。
顾珩站在阳台上,手肘撑在栏杆上往下看。
露天泳池在酒店中庭,碧蓝的水被藏在暗处的灯照得透亮,像一块蓝色玻璃,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这个点没人,白天玩够了,住客都在餐厅或者房间里,泳池空旷。
顾珩望见那一泊干净的水,心里很难得地发痒。
周启行走过来,站到他旁边,背靠栏杆,点了根烟。他吐出一口烟雾,扭头顺着顾珩的目光往下看。
“想游?”
顾珩转过头。
周启行的侧脸被廊下的灯照出轮廓,眉眼隐在暗处。
“事情解决了?”他问。
周启行又吐出烟圈,白雾在半空消散。
“差不多了。”
顾珩不说话,男人也没表情,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顾珩知道他没有撒谎。
他认识他三年,明白周启行这种表情,就事情已经兜住了。
他收回目光,俯视那片发着光的蓝色。
“我想游。”
“换衣服。”周启行把烟掐了,“我陪你。”
顾珩换上泳裤,披着浴袍,周启行在门口等他,男人没换衣服,单纯作陪。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上映出他们的影子,
周启行套着条宽松的大裤子,披上浴袍,带子松垮地系着,露出锁骨和坚实的胸膛。
电梯门开,他们穿过大堂,走到泳池边。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花卉混合的味道。水很静,灯光从池底透上来,把整池水照得透净。
顾珩走上跳台,深吸一口气,在跳台边缘站定,脚趾扣住粗糙的防滑面,膝盖微微弯曲,双手扣边缘,用力挺身。
标准的出发姿势。
周启行靠在躺椅上,点了根烟。顾珩跃起的瞬间,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月下发出微光。然后入水,几乎没有水花,浅浅的涟漪从落点慢慢散开。
他在水里如此自由。
深蓝色的影子在水下潜行,手臂划水的动作干净利落,身体平衡着力量与柔韧。
他在水下转身,身体缩、转、蹬,动作流畅,如同生于水中。
水面被破开,顾珩换气,每一次呼吸都和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烟雾从周启行指间升起。
那个人在水里游弋,往返穿梭,不知疲倦。
水花在他周身飞溅又落下,月色下,如碎钻雕刻于主钻之周。
水里的顾珩和岸上的顾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岸上的人压抑和紧绷,水里的人舒展自由。
周启行发了呆,连陈德明的事都差点忘了。
他们在泰国待了快一周,阿鹏那边一直在同步。陈德明一开始要了那两千万,后来反水,又说要五千万,少一分都不行。阿鹏没跟他废话,转头去找了他那个姘头。
陈德明每周三晚上来曼谷,就住在那女的那儿。阿鹏的人找到她,两百万现金摆在桌上,让她把陈德明藏在厂子里的东西偷出来。
她没犹豫太久。
昨天下午,东西到了阿鹏手里,陈德明也消停了。据阿鹏说他拿了钱认栽,把厂子盘出去,准备去马来。
也就几张光盘,一沓账本复印件,还有几封当年往来的信函,就值了3000万。
当然,这些够把陈德明送进去蹲个十年八年,也够把周启行早年那些事钉死。
阿鹏和周启行都决定不用交给泰国警方。
东西留着,人留着,留着才是牌。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非要赶尽杀绝的人了。现在他手里有牌,就够了。陈德明知道东西丢了,知道自己被卖了,自然会老实。
水声停了。
周启行抬起头,见顾珩从水里站起来。
他在浅水区,水只到他腰际,月光和灯光一起落在他身上,水珠顺着他身体的线条往下淌,在皮肤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那双眼睛穿过夜色,凝在周启行身上。
周启行把烟掐了,站起来,“痛快了?”
顾珩从水里双手摁着泳池边一撑一侧,坐在池边接过男人递给他的浴巾擦头发,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小圆桌。
“事情真的差不多了?”顾珩问。
“真的。”
顾珩没再问,靠在躺椅上,远眺夜空。
点点星辰缀在曼谷夜空中。薄云缓动,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暗红。
周启行看着他的侧脸。水珠还挂在他睫毛上,将落未落。他忽然想,这个人,他还能留多久。
“启行,我有话想跟你说。”顾珩忽然转过头。
周启行对上他的目光,“嗯。”
“其实我……我前段时间在吃药,”顾珩停了停,闭上眼然后慢慢开口,“抗抑郁药物。”
“嗯。”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顾珩小声说。
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们十指交握,紧紧缠绕。
“现在呢?”
“好多了。”顾珩笑了笑。
他的手在周启行掌心里动了动,没抽出来。男人反而握得更紧。周启行没说话,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
顾珩目光落在星星上,不敢看旁边的人。